馆长还站在那里,黑色长袍垂到地上。
“看完了?”他问。
虞锦点头。
“有想借的吗?”
虞锦看着他空白的脸:
“我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
“那些空壳人——他们还记得自己借过什么吗?”
馆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头:
“不记得。他们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当然不记得借过什么。”
“那他们借走的那些记忆呢?”
“在别人那里。”馆长说,“一段记忆被借走,就会从原主身上消失。原主忘了,借主得到。但借主也会失去自己的记忆来交换。所以记忆一直在流动,一直在转移,一直在稀释。”
他顿了顿:
“最后,所有人的记忆都混在一起。谁是谁的,分不清了。”
虞锦看着他:
“那你觉得,这样好吗?”
馆长没有回答。
那张空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但虞锦感觉到,他在想。
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好。”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不会快乐。他们只会笑,不会快乐。”
虞锦看着他。
看着他空白的脸,看着那件遮住了无数张脸的长袍。
“我想去一个地方。”她说。
“哪里?”
“禁止进入的展区。”
馆长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说:
“您确定?”
虞锦点头。
馆长转身,往大厅深处走:
“跟我来。”
他们穿过金色展区,穿过灰色展区,穿过那扇锁着的铁门。
黑色展区在更深处。
但馆长没有停。
他继续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
两边墙上的瓶子越来越旧,里面的液体越来越暗。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黑色的门前。
门上刻着一行字:
“死人的记忆”
馆长站在门前:
“里面,是死去的人的记忆。他们死了,记忆还活着。等着被人借阅。”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房间。
比外面的展区小一些,但更压抑。
墙上挂着的瓶子里,液体是黑色的,不再发光。
那些贴在上面的脸,都闭着眼睛。
有的很年轻,有的很老。
有的很安详,有的很痛苦。
虞锦走进去。
她走过那些瓶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忽然,她停下来。
一个瓶子上贴着一张脸。
是她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她。
是更年轻的她——十七八岁,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在笑。
瓶子里的液体是黑色的,但有一点微弱的金色在闪。
卡片上写着:
“记忆编号:D-0001”
“记忆内容: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
“原主:虞锦”
“状态:已死亡”
虞锦愣住了。
她的记忆——死了?
她明明还活着。
为什么记忆死了?
她继续往前走。
又一个瓶子,贴着她的脸。
“记忆编号:D-0002”
“记忆内容:第一次离开家去上大学”
“状态:已死亡”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整排,都是她的脸。
从婴儿到童年,从少年到现在——每一个年龄的她,都被装在一个瓶子里。
泡在黑色的液体中,不再发光。
但有些瓶子里,还有一点点光在闪。
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虞锦站在那些瓶子中间,看着无数个自己。
她的记忆,都在这儿。
被复制了,被借走了,被遗忘了。
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死了。
她转身,看着馆长:
“为什么我的记忆会在这里?”
馆长走到最大的一个瓶子前,指了指:
“这是借阅记录。”
瓶子里泡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虞锦伸手进去。
液体是凉的,但很滑,像某种凝胶。她的手指碰到册子的封面,翻开。
第一页:
“借阅记录——虞锦”
下面是一长串名单。
她开始读。
第一个人:第一任。
借阅内容:“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D-0001)
借阅时间:很久以前
第二个人:第一任。
借阅内容:“第一次离开家去上大学”(D-0002)
第三个人:第一任。
借阅内容:“第一次被妈妈抱”(D-0017)
一页一页,全是第一任。
她借走了虞锦几乎所有的记忆。
从婴儿到成年,从快乐到悲伤,从秘密到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