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终于真正踏上了这片神往已久的土地,才发现,原来一切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假想。
这仙境,终究也不过换了皮的凡间而已。
于是再次顺理成章的,他的本源动荡,产生了异变。
心灰意冷之中他漫无目的的四处游历,又亲眼见证了太多此界对于凡修的排挤与白眼。他心中甚至一度起了不如追随父亲而去的想法。
直到途径隐东。
他才终于触摸到了,自己终其一生所追求之境界的边角。
也遇到了,属于他的钟子期——时任隐东城主的,世族李家家主李正阳的四弟,李朔。
作为出身优渥,又大权在握的一城之主,黎诚却从不见他对别人,甚至凡人修士有任何的轻视。
哪怕当时各处的风气已是闻“凡”色变。
但他依旧从未因此对他们露出过任何异样的神情。
反倒还主动替他们在城中安置,帮助他们安身立命。
是以当时的隐东也曾是凡人修士最多,也最能行动自由的地方。
某次友人宴饮,贪杯之下他一时情绪上头,说起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讲他那胸怀梦想的养父,讲他读过的那些圣贤书,讲自己的主张与看法,也讲他这些年作为一个行者的见闻,与感悟。
那一天的赴宴之人中便有李朔。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两人一见如故来往愈加密切,经常忘了时间一聊一整夜。
他对李朔其人的认知也随之愈发深入。
知晓了他虽出身世族,可却从不已自己能轻而易举得到他人得不到的资源而沾沾自喜理所当然,反倒心中常怀有愧。
也知晓了他承袭家主之位的大哥似乎对凡修十分厌恶,哪怕他们这些弟弟总是劝着他,也没有起到过任何效果。
甚至他还有一个女儿这样的私事,他也会讲给他听。
只可惜隐东事多,他总顾不上。
是以从孩子出生,他便将妻女一同送回了本家,交由兄长照料。
但兄长也不知到底在孩子面前都做了什么。
偶然一次探望,竟叫他发现了自家女儿年纪轻轻便已变的十分暴虐的言行举止。飞鸟不过啼鸣,便会因叫她心烦,而被生撕了羽翼。
暴怒之中,他同大哥产生了一番激烈的争吵。
之后便是他不顾反对直接将孩子带回了隐东,放在身边亲自教导了起来。
在黎诚的记忆中,他也曾亲眼见过李朔的独女——李青柳。
还很幼小的女童十分依赖自己的父亲。
脸上总是挂着僵硬,却讨好的笑,小心翼翼的学着自家父亲的言行。
总之,是个十分怪异的孩子。
就这样,他选择在隐东定居。
也逐渐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产业。
过上了自己梦想中平静祥和,而又充实的充满了鸡毛蒜皮小事的生活。
本想着余生就这样也挺好。
却不想...依旧是一年秋雨时。
城中逐渐有传言称李朔不过伪善,私下里也并不真的将凡修性命当一回事,不过阴谋而已。
前些日子死的那几人,就出自他手。
他气不过。
同那些人理论一番。
但想到最近确实言行总是怪异,眉宇已许久未曾舒展开,总是心事重重的李朔。
他终究还是冒雨前往李府,想要当面问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就这样,思绪混乱的黎诚没能注意到异常空荡的李府,就这么一路畅行无阻的,走到了后院。
随即他隔着雨幕,看到了令自己信念崩塌的一幕。
那刚刚搬到他隔壁不久的凡修与他是老乡,昨日还送了他故乡的吃食。
此时却了无生气的,维持紧捂脖颈的姿势躺在李朔脚下,死不瞑目。
早上他同自己说李朔道貌岸然,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还安抚对方不过是多想了。
哪怕对方说,他不小心冒犯了李朔,生怕什么时候李朔就要跟他算账。
黎诚也完全没往心里去。
但此时...他看着眼前的场景,完全不敢相信那个在雨中表情狰狞,嘴角噙笑之人竟是自己全心全意信任着的知己。
他怒吼,他质问。
却只听到对方冷脸回应的那句“蝼蚁便该受到蝼蚁应得的待遇”。
巨大的冲击令他瞬间就失了神。
再清醒时,看到的便是李朔那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眼。
视线下移。
是自己洞穿了对方身躯的手。
“父亲...”
幼小的李青柳目睹了这一幕,呆愣在一旁,像个木偶。
直到嘈杂四起。
数不清的修士不知从何处涌现,看着他身侧汇集的邪气,个个面上义愤填膺。
而为首的那个,面上写满了悲愤欲绝的男子,自称是李正阳。
只见他振臂一挥间。
便有如汹涌潮水般的攻势,冲自己而来。
混乱中。
刀剑反射出月光,照亮了身躯正不断颤抖的李正阳的下半张脸。
那嘴角的弧度,分明不是在伤心。
是笑。
似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对方抬起头,身边是前赴后继攻向他,高喊着要为李朔报仇的修士。
他们为自己心中爱戴的城主一往无前,谁都没有回头。
李正阳就那么嚣张的看着他笑,唇瓣轻启,吐出两个字。
蝼蚁。
那瞬间,他几乎什么都明白了。
失去意识时的画面闪过脑海。
杀人的那个,不是李朔。
李朔是在他入邪之后才从府外赶回来的。
此时速度最快的那人剑尖直指他的心脏,眼看着马上就要取他性命。
巨大的懊悔和不甘驱使下,他榨干了躯壳内残存的所有能量。
一场巨大的自爆宛若世间最璀璨的烟花,照亮隐东的夜。
他已无力回天。
可至少。
至少得把真相留下。
他信这世间万事万物自有因果。
即便被暂时掩埋。
真相,永远是真相。
必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这也许便是他这毫无意义的一生所能留给这世间的,唯一一份礼物吧?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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