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这转身离去，脚步有些许踉跄。

这夜的风真的很轻，轻到崔子涟走了有一会，杜璋都没有回过神来。他独自站在亭中，望着池水里那枚被吹散的月影。这影子摹了一生，以为自己真成了月亮，直到支离破碎，事成定局，才戳破它那点荒唐的梦境。

杜璋把管家唤来。账房先生早已候在院外，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把织云阁那几笔账理一理，这笔、这笔、还有这笔，都算成未结。”

账房先生迟疑道：“三爷，这些款项有几笔其实已经结过八成，只差尾款……”

“就说没结，差一成也是差。把时间往前推半年，写得含糊些，但又要让人查得出大概。”

“是。”

杜璋想了想，又道：“再备一份赔款的单子，就按拖欠款项的双倍算。从我的私账走，不必走族里的公账。”

“......是。”

亭子里重归寂静，杜璋独自坐在案边，对着那盏孤灯，发了很久的呆。他回味起卫果的那些话，和那些子虚乌有的账目，以及......陈无厌。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

当初收他做门客，是因为一个朋友辗转托来的书信。信上说，这孩子读书用功，为人正直勤勉，想在兖都寻个活计糊口，顺便谋个前程。杜璋看了信，没多想便应了。反正杜家的门槛永远不会冷清，也永远不会为谁停留。

杜璋见过他几次，都是因为府里的事。每次陈无厌都恭恭敬敬的，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杜璋觉得这孩子不错，有分寸，知进退，假以时日，或许能成些气候。

后来他同宸王共谋，放把火烧了织云阁，也好挫挫纪侒的锐气。

宸王是如何说的来着？

“本王知道你不是窝囊。你只是不愿意争。你想着，有伯父在，有兄长在，有杜家在，你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可是伯父年事已高；长兄得了郁症，告病日久；二哥又在两年前战死，杜家本身也没有多少条后路了。

“本王也知道，你们杜家在织云阁也有些人情往来。可从今往后，纪侒要把织云阁收归工部直管，你那些老世交们在里头经营了几十年的利益，一夜之间就要被清出去。”

“杜常侍，你说纪侒这是干什么？”

纪侒干什么？他一个吏部尚书，无非是想......

“整顿吏治？”

“他这是整顿吏治吗？他这是要掀桌子啊。”

“杜常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纪侒把织云阁收了，下一个是哪里？”

“是你伯父在莱州的盐场？是你二哥在陇西的军屯？是你们杜家在兖都，甚至全天下的那些庄子，那些养了几十年的老人情？”

可是......可是我怎能因为一己之私就......

“杜常侍，你这人心善。”

“可你真当只有我们受了波及吗？你大可躬行于市，去看看地方上那些农户，商人，自从织云阁被纪侒用来给他的改革开路后，压价、强征地方丝绢，引起多少人的不满？杜常侍，你当真清楚？”

“世上没有非黑即白的事，只有一拨人掩盖了另一拨人的声音。”

“你只是为他们发声而已。”

......

“更何况，你忘了朝会上杜相是如何说的？财政亏空，久战未愈，我们大以支撑不起他纪侒再折腾了。”

“杜常侍总不会要忤逆杜老的意思吧。”

......

火烧织云阁前夕，陈无厌那孩子本来还在极力劝阻。他红着眼睛，不停地在地上磕着头，额头磕破了，血都流了出来。

疼痛是一种通感，杜璋看得直皱眉，很快也急了，嗔怪道：“我信你的忠心。你要实在不愿，我便找别人去做，这么一副样子是要做什么！”

陈无厌哭着告诉他，宸王此人阴狠狡诈，万万轻信不得，他日一旦反悔，遭殃的不是他，而只会是常侍您啊。

杜璋被他吵得心乱如麻，血气直冲而上，昏了头脑：“你才在府里做了几年，就能这般不知礼数了吗？不论你怎么想，这件事我也必须做得。”

陈无厌一时语塞。他本想说，自己只是一个寒门书生，托了不知多少人情才进了杜府做门客。杜家的事他不懂，朝堂的事他更不懂。

可他知道，杜常侍待他不薄，每月按时给俸钱，逢年过节还有赏赐，从不摆主家的架子，见了他总是和和气气的。

这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主家，更是他陈无厌盼了许久的伯乐。知遇之恩当涌泉相报，他理应为杜常侍万事求周全。他不能明知前路是死路，却不阻拦他的恩人去撞破南墙。

可是......

“你母亲的身子不好，常年吃药。你弟弟还在读书，餐食，纸墨，四季衣裳，哪样不要钱？你在兖都熬这些年，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过得好些吗？”杜璋似乎是觉得自己说重了，心底有些愧疚，弯下腰来想掺一掺他。

可是……

陈无厌低着头，没有回答。

杜璋继续说：“若是这事办妥了，不只是这一次，往后你家里的事，我都会照应。我若不行了，还有杜家的其他人，我会嘱咐他们。”

可是，当杜璋许了他这辈子从未敢想的好处时，他动心了——

动了私欲之心。

…

灯花又爆了一声，火光跳了跳。夜更深，寒意已然浸透手脚，杜璋也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是为了想些什么，也许是为了给陈无厌默哀，也许是为了给织云阁那些织工默哀，也许是为了给他自己默哀。

多么好的月，多么好的人，多么好的日子。不知怎么，他突然就想起更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