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兖都比较有名的园林之一,位于醉仙阁的后面,平日除洒扫外,均不得闲人进入。出入者多半是朝中官员或世家子弟,私密性较好,不论谈事会友乃至密谋,都再合适不过。
卫果选了园林深处的那间槐山堂。赵万陪在一旁,桌上已布好了酒菜,却无人动筷。
“少卿,”赵万伏在一旁的茶桌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约定的时辰已过一刻了。”
卫果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再等等。”
赵万抱怨道:“那杜璋会不会不敢来?如今圣人都点头了,这风口浪尖上,他怕是不敢与大理寺私下会面。”
“他若不敢来,便说明我看错了他。”
话虽如此,卫果的心却依旧提着,久久落不下。
他给杜璋的信中只写了八个字:
独木难支,同舟共济。
意思很明白。大理寺少卿卫果,特执此一信,望与左散骑常侍杜璋,携手共抗宸王。
庭院外一阵清风拂过,吹皱琉璃罩内的灯火。时间又过了一炷香。
赵万终是等不住,在室内一圈圈踱起步子。静则生疑,他只怕出了什么变故:“少卿,要不咱们先撤?万一这是个套……”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卫果抬手止住赵万的话头,静静望向那扇雕花木门。脚步声停在门外,似乎在犹豫。
片刻后,门被缓缓推开。杜璋站在外面,只一身寻常的月白绸衫,外罩件嵌着金丝的鸦青氅衣。月光从廊外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眉眼疏淡,长得圆润温吞,外人挑不出错处。
杜璋跨过门槛,反手合上门:“卫少卿久等。”
卫果起身还礼:“杜常侍肯来,便是给了卫某天大的面子了,请坐。”
两人隔桌相对,一时无话。赵万为他们添酒,深深行一礼后,便识相地退到屏风之后。
杜璋的目光在桌上扫过,只见有酒有肉,八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他打趣道:“卫少卿如此破费,这是要请杜某吃断头饭?”
“下官与杜常侍一见如故,怎舍得送常侍上路?”卫果并不接他的话茬,“这桌菜,是庆功宴。”
“庆谁的功?”
“我的。”
杜璋冷哼一声,只问:“功从何来啊?”
“常侍来了,功便成了三分。”卫果轻笑道,“剩下七分,要看常侍肯不肯赏脸,与下官演一出戏。”
杜璋却没有陪他猜谜的兴致:“卫少卿,你信里那八个字我读懂了,可你怎么就笃定我会跟你演这出戏?宸王许我的可未必比你少。”
卫果也不绕弯子,直视杜璋:“那常侍可知刑部已经开始查陈无厌的底细?他们要将陈无厌与地方余孽勾连的罪名坐实。现下付芜之已经被刑部调去,那个姓付的可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精明得很,一旦按他们的意思编排陈无厌,下一步是什么,常侍应该比卫某更清楚。”
“杜常侍以为,到时谁会保你?宸王殿下么?他抛出暴民二字时,打的本就不是付芜之,更不是纪侒。他打的是陈无厌的主子——是杜常侍你,还有你们杜家百年清誉。”
杜璋被他说的心慌意乱:“那,那还有圣人!圣人明鉴……”
“呵,圣人明鉴。”卫果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边是皇室宗亲,一边是门阀旧族,圣人会选哪边,杜常侍心里没数么?”
杜璋的脸色白了又白,他看着卫果,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双眼睛鬼气森森,不动声色便能剖开寸寸皮肉,直至摄人心魄。
终于,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又何必来寻我?大理寺置身事外,待尘埃落定,再出来收拾残局,岂不更好么?”
“因为尘埃落定时,落下的不只是常侍你,还有无数寒门士子的前程,更有这朝堂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面。”卫果也随他饮尽,将酒杯重重砸在案上:“下官这么做,不是为了救常侍一人,而是为了破这个僵局。”
杜璋笑得眼眶发红:“卫少卿好大的口气,你能拿什么救?”
“这事其实不难,要驳一个莫须有得罪名,一定不能先自证,而要另寻一个站的住脚的办法。”卫果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徐徐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的是账目。
织云阁的账目。
“建业十一年春,织云阁大修。工部核定钱五百贯,绢百匹。承办方是兴隆木石行,东家姓田,是常侍的外甥女婿。工程次年春完工,至今尚有尾款二百七十贯未结。这本应是兴隆木石行的账,但织云阁的官账上,记的拖欠方是......”
他抬眼:“门下省左散骑常侍杜璋。”
“胡说!”杜璋霍然起身,“我从未……”
“常侍当然从未拖欠。”卫果却十分平静,“因为这账,是下官让人做的。”
卫果继续道:“常侍的宾客陈无厌,因见主家为此事烦忧,自作主张前往织云阁交涉......交涉不成,心生歹念,竟勾结流寇纵火。而长乐县令付芜之,因曾受杜常侍恩惠,私下开坊门行方便。如此,才酿成大祸。”
“在这个故事里,常侍您只是驭下不严,疏忽失察。罚俸,赔款,再当庭请罪,一切便可了结了。”
杜璋大惊失色,身子一软,慢慢滑回椅子上,喃喃自语:“荒唐……荒唐至极。”
“是荒唐,可若比起勾结暴民,意图不轨,哪个更荒唐?哪个更能让圣人接受?让杜家接受?”
卫果一连三问,问得杜璋哑口无言。
他嗓音干涩道:“你这故事编的相当精彩,可是谁又会顺着我们的意,去相信这些故事呢?”
“若只有大理寺说,自然不会信。”卫果神情严肃,“下官想问一个问题,杜常侍神通广大,不知能否让御史台为自己参一笔?”
“……少卿这是何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杜常侍也不必藏着掖着了。若御史台的人大义灭亲,主动上本弹劾常侍因私废公,纵容门客,再配合大理寺查实的证据......常侍觉得,有多少人敢去不信?”
好啊......好啊,真了不起。
杜璋泄气一般,左手堪堪扶额,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年轻的少卿:“你要我自己弹劾自己?”
卫果毫不退让:“这是唯一的生路了。刑部的刀已经举起,您是想坐以待毙,还是再试着再搏一搏?”
杜璋闭上眼,心中万分纠结。屏风后,赵万听的亦是手脚发凉,动魄惊心。在场三人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此举虽然难看,但确时能活命的破局之举。
不知过了多久,杜璋才哑声道:“好,我可以按你说的做。但我如何信你?万一你事后反悔,与刑部联手……”
卫果打断他:“杜常侍,下官若真想害您,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了。下官要的从来不是杜家倒台,朝中若只剩一方独大,对大理寺又有何好处?下官要的是平衡,要让此案尽快了结,让该闭嘴的人永远闭嘴。”
“更何况,杜常侍以为,你我今日在此会面,就一定无人知晓么?若下官背叛常侍,常侍只需将此事稍加透露,说大理寺少卿私会涉案官员……这罪名,下官也同样担当不起。”
杜璋沉默许久,还是问了一句:“卫少卿,你如此费心,究竟想要什么?”
卫果勾了唇角,泰然应他:“下官要常侍记住,今日是谁为您指了这条生路。”
杜璋盯着他,忽然哈哈大笑,高举酒杯:“好啊,少卿当真是厉害。只是那付芜之摇摆不定,留着总是个祸害。”
“付芜之自有他的罪要偿,与常侍您无关。”卫果也举杯,与他齐齐相碰,“此事若成,常侍与我各自安好。可若败了……”
他没说完,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杜璋听得微怔,落下一句叹息,默默转身离去。
待到脚步声渐行渐远,赵万这才从屏风后转出来,有些担忧地问道:“少卿,他、他真会照做?”
卫果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才轻声道:
“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