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巴见他越说越难听,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可、可是,人死都死了,你们还在这、嚼舌根?不怕遭报应?”
那二位被他这一语,讪讪地住了嘴。
沉默了会儿,老李头喝了碗茶,幽幽道:“重要吗?是什么人,不都是活着的人说了算?”
赵万听着,心里只觉得荒谬又释然。反正人死了死无对证,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呗。他也不愿再聊,叹了口气道:“唉,这世道活着不容易。我家里也是勒紧裤腰带供我读书,可我读了几年,发现读书也没用,只能出来碰碰运气。”
他这番自怜自艾的话,倒让那四人对他生出几分同情。
白净胖子拍了拍他肩膀:“小兄弟,别灰心。我当年也跟你一样,出来混了几年,不也混过来了?”
黝黑青年也道:“就是呀,活着就是本事。那些死了的想活还活不了呢。”
赵万对他们一一道谢,又起身会了账,冲四人拱拱手:“几位聊着,我得赶路了。”
街上的人少了一些。他裹紧衣领走着,正在巷口转弯处,差点与一队步履匆匆的人撞个满怀。赵万本能地侧过身,唯唯诺诺地,扮出一副惶恐书生模样,余光却已将来人扫了个清楚。
是些官员,看服色,为首那个穿着深绿色官袍的,至少是个郎中。后面还跟着一人,身着华袍,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二人似乎交头接耳些什么。
赵万深觉不对,灵光一闪,假装被绊了一下,踉跄着退到巷子背后,竖起耳朵听起来。
只听那郎中言语焦灼:“我们这边也要加紧了,那陈无厌的底细,日落前必须捋出点眉目来。”
华袍公子只是笑了笑,不急不缓道:“司州那边已经在安排了,给点钱什么消息都能来的,就是这口风,还得找个见证人。”
两人边说边快步往前走,眼看就要拐出巷子。
赵万心中狂跳,冷汗涔涔,再不敢停留,必须立刻回去将此事告诉卫果。
…
卯时,卫果前来大理寺时,看见值房外的廊下站着两个人,皆穿着十六卫的袍服。二人蹲在门板后面划拳,一见他来,利索地站起身来,向他拱了拱手。
“卫少卿,李将军在内堂等候多时了。”其中一人道。
原来是李恭的亲卫。卫果心生疑惑,掀开竹帘走了进去。李恭果然在内堂,他那招摇的白披风还披着,腰间那柄长刀仍旧随身携带,就那么大大咧咧往茶案上一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面色沉沉,连寒暄都省了:“卫少卿,出事了。”
卫果在他对面坐下,斜了他几眼。想着你这来势汹汹的阵仗,还以为是来向我大理寺讨债的呢。肝火旺,心焦气盛,杜汾真是老狐狸看人,一猜一个准。
李恭没察觉到他这番心思,直言道:“陈无厌那昨晚又被搜了一遍。”
卫果神色微凛:“刑部来的么?”
李恭点点头:“他们拿着批文,说以防大理寺出了疏漏,要重新勘验核实。”
卫果冷笑道:“呵,他们倒是勤快的很。织云阁案子的卷宗还没调走呢,他们查的什么疏漏?难道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说来真是奇怪,刑部据理力争要抢的是付芜之,可却第一步把手伸到陈无厌那,难道付芜之不过是个幌子?那么,他们想掩盖什么呢。
李恭没附和,又道:“宜阳坊那边我有眼线,一有动静就递了消息过来。可惜知道得太晚,等信送到我手上,他们已经搜完了。”
“搜出什么了?”
李恭别开眼:“这我倒不清楚。只是看他们那副神情紧张的样子,估计不是什么善茬,而且应该还算重要。”
“那东西呢?又在谁手里?”
“当然是被刑部封存带走了啊。”李恭忿忿然,“说什么涉案物证需交部详验,嘁,故弄玄虚。”
卫果沉默了一会儿:“不打紧。还有什么?”
李恭端起茶盏,看着圈圈水纹发怔。犹豫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还有件事,我觉得该跟你说一声。坊间那些闲话,卫少卿听说了没有?”
卫果眉头微皱:“宜阳坊吗?未曾听闻。”
李恭往椅背上一靠,挑眉道:“不应该啊,卫少卿,这不是你的行事风格啊。按理说,你料事如神,雷厉风行,不应该早都开始行动了?”
卫果扯了扯嘴角:“你少打趣我吧。大理寺要处理的案子又不是这一件,谁能天天盯着哪个坊里又出了什么闲话。”
“哎?你当是什么花边绯闻?这闲话可不一般哪。就这两日都在传,陈无厌的老家,司州——说司州那地方从前乱,出过闻道学宫,藏过遗老旧臣,这些年一直不太平。说那陈无厌从司州来兖都,不是来求功名的,是——”
他顿了一下,琢磨道:
“是来替人探路的。”
李恭继续说着:“宜阳坊那边,隔三岔五就有人被叫去问话,上到坊正下到地痞流氓挨个过堂。问的不是陈无厌这个人怎么样,问的是他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有没有跟不该来往的人来往。哼,真高明啊,什么叫不该,什么叫该,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卫果听得眉头紧蹙,再结合赵万前几日所见所闻,那个在街坊嘴里和气老实的穷书生,怎么就变成了图谋不轨的暴民。这才几天?舆论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正思索着,堂外的吵嚷声渐渐涨起,原来是卯时已过,大理寺来的官员陆续多了起来。卫果仍旧心绪未定,低声问道:“……那李将军觉得这是谁的手笔?”
李恭本来想斟酌用词,后来一想,卫果现在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扭扭捏捏的,也不像个盟友的样子,便直言道:
“卫少卿,咱们把话摊开了说吧,我今日来也不是跟你打哑谜的。”他直视卫果的目光,认真道,“高邈这几日天天在各大卫府间跑。他背后是谁我不知道,但他绝对不敢只靠自己就跟杜璋过不去。”
“大理寺当时在陈无厌宅子查出来的东西,我也看了,明明干干净净的,可又有什么用呢?眼下我们明显比他们晚了一步。”
“若陈无厌这为人眼线的背景成立......呵,再配合上织云阁一把大火,真不知要被那些老东西编排成什么样子。”
卫果了然,淡淡道:“多谢李将军。”
李恭摆摆手,把那柄长刀拎起来往腰后一插:“没什么好谢的,我这也是为了我自己。司州那边我也有人,能盯我就盯着,有什么消息再递给你。”
“还有,卫少卿,这案子真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你我都是被推进来的,能全身而退就算是烧高香了,有些事你最好别太较真。”
他没等卫果回答,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