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抓起一把灰土,雪粒落在他的手背,和灰土混在一起。指尖碾磨一下,颗粒湿润,也没有想象中的焦臭。
卫果想起那张图纸,想起火术,虽然纪侒没有全然交待,但已经算得上非常慷慨,而且既然愿意将核心的秘闻告诉他,也是要他多加上心这个案子的。
可是……上心?为了什么?
卫果似是自嘲般地笑了,将手中那捧灰土撒回原地。
为了让他走对路吗?
还是为了给那需要牺牲织云阁的新政,当一把趁手的刀?
尽管这新政圣人知道,纪侒知道,宸王、杜汾、杜璋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是那个局外人?
他站起身,望向织云阁残破的身躯,望向那几根倔强地指着天空的断梁。那小姑娘没说错,涂了泥浆的杉木,寻常火势根本烧不断。
宸王想要坐收渔翁之利,杜璋要出头露面,杜汾想保全世家门第,纪侒又想推行新政……每个人都在借这场火谋自己的局。
而他卫果呢?
雪落在他肩头,茫茫皑皑的一片,天地皆白,只他形单影只,面对着织云阁这尊庞然大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个深冬冷酷难捱。他冻到手生了疮,依然忍着痛,将那些借来的政律典籍一遍遍誊录下来。纪侒在他旁边生起炭火,什么也没问,只将一件氅衣披在他肩上。
他已然回想不起任何细节,只记得纪侒的毫无来由地对他说道:“用心当若用镜,身处困境时,要以心观之,观风从哪里来。”
那时他还太小,忙着消耗肆意生长的野心,只觉得这句话像雪花一样轻,堪堪抖落,了无踪迹。
如今他观清楚了。
风从四面八方来。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卫果抬头,一览织云阁无余,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刮过,给这座空骨架盖上厚厚的白,仿佛上天也想为它披麻戴孝。
他叹口气,正要转身离开,一阵衣物摩擦碎石的窸窣声,从废墟更深的阴影里传来。
卫果动作顿住,没有立刻回头。那声音又响了一下,隐约还夹杂着抽气声,竟是有人在里面。他赶忙绕过去看,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废墟里,似乎正翻找着什么东西。
“白亚黎?你在这做什么?”
此时,又是一阵寒风穿过,那些木头发出刺耳的叫声,教卫果蓦地紧张起来,高声怒斥道:“快出来!”
白亚黎吓一激灵,没想到会碰到卫果,赶忙把手里的东西胡乱往腰间一塞,耷拉着脑袋就跑出来。他骑服的前襟蹭满了泥土,右臂臂弯处似乎有些血色,像是被剐蹭到受了伤。
“少、少卿,您怎么来了……”
卫果没答复他:“平常我怎么同你说的?”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先生,我一时糊涂,忘记了…”
“忘记了?!腰间装的什么,拿出来。”
“这…”
“快点!”
白亚黎又是打一寒颤。
他慢吞吞地把那小物件掏出来。卫果拿起一看,不过是一只断成两截的玉镯。有一截被烧得爬满了裂纹,颜色发灰发白。另一截至少还能看出成色,却只是寻常的岫玉。
“你若是喜欢,我可以给你买更好的。”卫果真是纳闷,难道平日里自己待他还不够么,怎么会去稀罕地上捡来的东西。
白亚黎怯懦道:“不是,不是。”
“……这是林大娘的镯子。”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毕竟那天跟着十三去南城,而后又在忘忧源酒楼所经历的种种,他都没打算告诉卫果。可是这么一来,又该怎么介绍林大娘的身份呢。
白亚黎索性说开了:“林大娘曾与我有一面之缘,她在织云阁做工,也是……这场大火里没了的几个人之一。她人很好,说朝廷给织云阁派下了急活,于是便连夜赶工,这镯子些许就是干活时摘下的。”
说着说着,他声音渐渐粘糊起来,也不敢对上卫果的视线,只好闷头继续道:
“我们分别之际,她给了我许多馍馍。后来我做值时,在那条街上又碰见她。我想着她忙吧,就没去打扰,可谁知......可谁知就再也没机会再见了。”
“那天,我看着她家里人来领抚恤。她那个孙女被家里人抱在怀里,也穿着虎头小袄……对,就是林大娘拿给我看的那件。”
“你知道吗先生,她那么小,竟然也想把手里的馍馍分给我一块。”
“我心中难受得很,我就是想不明白,上天究竟有多么残忍,才会让这么一家人阴阳两隔。”
“当时我就想着,若是能寻些她贴身的东西交还给她家里人,也总比几串冰冷冷的铜钱要好些,至少能还了那些馍馍的恩情。”
“先生,我是不是又给您惹麻烦了……”
言毕,白亚黎彻底蔫了下去,他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卫果再说些什么。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来,卫果只是叹了口气,轻飘飘的,回荡在雪落无声的世界里。
“麻烦么……反正也不差这一次了。”他帮白亚黎掸掉衣袍上的雪,“你既然有心,就将它收好吧。”
卫果从怀中取出一枚荷包来,将那断成两节的玉镯装好,然后重重地按在白亚黎的手中。
随后,他转过身去,往风雪中走了一段。忽而又停下,沉默了一会,回过头来望他:
“雪下的急,若还有什么话想说,也先跟我回大理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