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十四年,桐箴言兼领巡按御史之职巡视兖、莱二州,与琅琊郡守交通勾结。迩来莱州盐课不充,又值海患频仍,遂有不逞之徒沿海作乱。桐箴言因私废公,借机密疏朝廷,尽进谗言,掣肘盐政,遂使私盐商贩得势。
永元十七年,治书侍御史崔易之与鸿胪寺互市诸官共上奏章,劾桐箴言纵私商之罪。户部尚书杜汾按账核实,乃知私商走私南吴,损国利而亏官课。桐氏以权谋私,贪赃枉法,叛国之罪昭然。
帝怒,褫桐氏官职,贬为庶人,终至斩首示众。”
“年少读书时候,常常听闻江左风流才俊无数,敢为一纸词赋挥掷千金……谁想苏吴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最终却成了靡靡之兆。”卫果垂眸而叹息,言语轻浅,“四十年前,天下局势便已然明了,我朝问鼎中原乃成一方霸主,这南吴不去合纵西北两国伺机北上,反倒选择借长江天险偏安一隅,也是惹人发笑。”
宋白川赞同他:“据在下所知,南吴的太祖皇帝是威名赫赫的周家将,在前齐寿数将尽之际自立门户,坐断东南而王师西进,天子庶民皆提枪上阵,实打实拼杀出一条血路来。可后来……也许金陵的暖风真是有酒气,拂过之人便淫软了骨头,沉醉于风花雪月中了。”
“不就和桐箴言一般模样吗?都说他早年性情刚直不阿,别人不敢说的他都说,不敢做的他都做。结果老来得子,心志大变……”卫果调侃道,“可我看也没变啊,还是这么莽撞,独行一帜。若是知道他的密疏都写过什么,事情也就明目些了。”
宋白川从旁捧来一怀的案卷,堆在卫果眼前:“上疏都在宫里,定是见不到了,不过那些税收政策和账目记录都还在,从永元十三年到永元十七年,我全部找了出来,您且看…”
永元十三年,盐税为官盐之价半,而官盐价定于每斤三十文铜钱。以此计之,盐税当为每斤十五文铜钱。
永元十五年,盐业收成颇丰,加之我国与南吴互市,盐路扩展更广,亦增国库之财。圣人为励农户转制盐,故减盐税之半,即盐税由官盐之价半减至三成。官盐之价仍旧,每斤三十文铜钱。依此,新盐税定为每斤十文铜钱。
永元十七年,莱东海患,盐田尽毁,帝闻之,遂诏令国库以每户一千二百文钱的标准拨款。此金半用于赈济民生,半则贷之,待日后收成好转,按税渐还。
“如若不去考虑世家在地方的腌臜造作,这笔赈济金的数目也够可观了,朝廷与南吴互市之心倒是真诚。”宋白川感叹。
“先不说别的,一千二百文在莱州也就能买六石米,勉强算能撑撑过冬。而且这半赈半贷,运作空间太大,里面的水恐怕不会浅。”卫果反驳道,又继续说:
“至于互市……永元六年,少梁联合松溪进犯我朝西北,一朝被晏广乘给打了回去。北部几国关系向来不好,朝廷与南吴互市便也不奇怪。”
他有些疑惑,接着道:“圣人下诏兴盐业,这产盐大盛之地,便是桐箴言所去往的琅琊郡。一郡下辖四县,本应同沐皇恩,共享盐利,如何竟有流民闹事?是因为转去制盐的人有增,使得旧盐户所得收益愈薄,为此心生不平而……?”
宋白川淡然提醒:“少卿,不论种田制盐,他们都是事农之人。而农人之变,不会因利之厚薄,只能是被压迫狠了,无路可走,才不得不反。”
卫果别有深意道:“或许是被鼓动的呢?本就盐课不充,想必官民闹得也僵。若是有人借此海患灾情,蓄意造事以抗国策……”
宋白川哑然,打断道:“您这番说法,和当年弹劾桐箴言的官员如出一辙……那我们还调查什么呢。”
“哈哈哈哈,我随口开个玩笑,莫当真莫当真。”卫果尴尬地眯眯眼,连轴转三日他也吃不消,险些被绕进去了,“整个莱州的官盐运转,都是由谁所主持?”
“各地州郡长官,以及朝廷下派的盐铁使,和如桐箴言一样的巡按御史…”
宋白川从一摞中又抽出几卷,“少卿是想问和杜家有关的人吧。莱州牧杜淳,盐铁使属户部,户部长官便是杜汾。当年地方官员还可以自聘僚属,琅琊郡守乔通海,由杜淳提拔而来,整个琅琊郡长史、参军、功曹、司马……皆可能是杜家的爪牙。”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可汗大点兵。
“如今的户部侍郎崔孚,前些年不是入赘杜家了吗,那检举桐箴言的崔易之又和崔孚是一家,若这桩婚事是早都定好的娃娃亲……宋主簿,我算不算踢到铁板了?”
卫果闭上眼,倏地向后倒下,平躺在一摊书简布帛上。他横亘成一个“大”字,眼睛直勾勾盯着卷阁楼顶的梁子,心脏也在噗噗直跳。
宋白川任他躺着,顺便把手里正在看的书盖在他眼睛上,宽慰道:“实在困了就睡会吧,此事急不得,方得从长计议。”
卫果用鼻腔闷闷道:“我们需要去莱州走一趟吗?”
宋白川微怔,思索而后答:“过几日朝会向圣人请示过再议吧。”
…
且说白亚黎与十三劝过老妪,也觉天色已晚,便打算在此将就着歇脚,明日一早再动身。白亚黎在院里劈柴,十三就陪老妪一阵阵地聊过往。
从前他只道是和那小姐有几面之缘,也知她在长乐县令府上干事,却未曾想她早已委身于付宅,连个独立民户都算不上。
照顾到老妪睡去,白亚黎就窝在牲畜棚子里的甘草堆里,十三则来到院中,独坐在石墩子上数星星。
一晚相安无事。
鸡鸣赶早儿,白亚黎就醒了,此时天还蒙蒙亮,朝冷雾气重,身旁本烧着取暖的火堆,醒来后变作一堆湿冷冷的木头,也不知十三夜里受寒没。他正想去打个问候,就见那人仍坐在院里遐思。
“开城后我会送你和阿嬷回去,然后咱们就此别过吧。”十三抱起一把柴火,放到灶台底下,“别愣着,帮我打桶水来,然后把粟米煮成粥。”
白亚黎遂去照着他的话做,一边用木匕翻粥,一边探问:“你不和我同去吗?”
“阿嬷的状态已然好多了,你一个人应付的来。”十三翘着腿,手里剥着杏仁吃,“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大理寺那地方。不过也不必特意寻我,只要你需要,我总会出现的。”他狡黠笑笑。
用过粥饭,白亚黎带着老妪回到大理寺。
赵万先把这二位祖宗迎了进去,想支开白亚黎,结果那老妪不肯,死活赖着就要白亚黎陪。赵万无奈,只得应允。
老妪简单交代一番,赵万听着听着,面色愈发沉凝。果然,那付芜之向来谨慎如此,怎么可能只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利货色,他是被杜璋给威胁了。
可杜璋与这小姐又有何干系,又何以得知付芜之的把柄……
“来人,提付芜之到来!备好笔墨,我们升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