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无动于衷,越是教恶人猖狂。
韦盛欺负他,就引来他的小团体一块对他下手。某日,那小跟班趁机伸脚将桐晟绊倒,然后欺身压上去,用自己从家里偷来的口脂抹到桐晟嘴上。谁料他指头刚碰上嘴唇,被桐晟一口用虎牙咬破。
这把那跟班气的,一巴掌便呼去,桐晟脸上就落红一片。他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眼眶泛红,马上要挤出水来。
“贱东西,还敢咬我。”跟班挤出手指上的血,在他脸上画了个猪鼻子,随即笑出鹅叫。
韦盛从裤袋里掏出捆酒壶用的红绳,给桐晟扎两个小辫,手法笨拙,把他拽的头皮生疼。
他们笑声此起彼伏,吵得坐在中间的桐晟几近昏阙。他认命般闭上眼,心中默唱着小时候喜欢的童谣,这难熬的时日,如此这般,总会过去的。
这些天他在国子学饿着肚子,也不好给侍从说,那个叫杜珣的看他经常灰头土脸的,关心他问他怎么了。小桐晟终于被温暖到,一委屈就稀里哇啦地哭,说自己肚子饿。
杜珣揉揉他脑袋,把带给杜璋的点心分他一些,还叫他有什么需要找璋儿借就行,这臭小子要是不答应,你就找我来告状。
“哥,谢谢你。”桐晟满脸糊着鼻涕和泪,难得又露出笑容。
…
永元十九年。
就这么忍过一年多,桐晟也奇怪好久,为什么自己还能相安无事地在这读书。那些欺负他的小孩被他惯着,做出的事也愈来愈出格。
这天桐晟如往常推开寝室的门,一张白布平铺在他面前。凑近一瞧,貌似是给死人用的。
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些人在门上吊了个大橘子,他一开门,那橘子掉到地上,咕噜咕噜滚到白布中间。
这瞬间激起了他本已经埋藏心底的恐惧。
桐晟发疯一般冲到了学堂,侍从怎么喊,他也充耳不闻,直奔着韦盛而去。二人扭打在地,野猫互挠一样,分不出高下。
韦盛自然干不过已经红了眼的桐晟,扯着嗓子呼号,喊晏时行要支援。从小练武的身段确是与常人不同,桐晟不用怀疑地又被晏时行扔远。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咬牙切齿,在晏韦二人身后,抓起砚台就向他们头上甩去。砚台离手,他才呼吸一滞,意识到自己做过了。
万幸桐晟甩歪了,打中了晏时行的背,硬生生砸出一个血坑来。
“桐晟!你疯了!”
以宁赶忙跑上前来,教三五个侍从立刻把受了伤的晏时行带走止血。他捡起那染血的砚台,拿到桐晟跟前,眉眼间尽是失望神色,嘴唇微动,好像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叹口气离开。
桐晟跪在地上,瞳孔失焦,那摊血把他吓得不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韦盛气急败坏,涨红着脸怒骂道:“你还好意思害人!你就是你们家的累赘,你个废物!要不是你,你以为你家人还能跟人下跪吗……”
“你说什么?”
“我说……”那韦盛被他直勾勾盯着发毛,撂下句废物便也离开。
桐晟顿然感到一阵恶寒。
他胃里恶心,拎起东西就跑出学堂,意识里白茫茫一片,四肢也完全不受控制,只是机械式地向前跑着。
忽然妖风大作,遍地飞沙。他跑着跑着,跑着跑着,混着泥泞味的雨一颗颗砸下。
然后他开始哭,没完没了的哭,站在大雨里任由雨水冲刷着红肿的眼睛。他用袖子抹脸,那水怎么也抹不干净,刺得他眼睛生疼。
但桐府也并没有想要收留他的意思。
“娘!娘!他们老欺负我啊呜呜呜呜呜——!”桐晟哭得撕心裂肺,和雨声一起回荡在偌大的院落中。
“谁让你跑回来的!”桐母依旧不肯出来,任由他在外面被大雨淋透,“站直了说话!不准哭!”
桐晟用力着捶门,胸腔好像被什么胀满了,那东西溢到嗓子眼,变为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
可是他们说我们家就该被满门抄斩,他们说你们低声下气的像丧家之犬,还说这都是我要和他们一起读书才造成的。
他嚎哭的声音更大了,五官揉捏在一团,满脸都挂着泪与泥水的混合物。
我不读了…我不读了…
我不和他们一起读了!
“开门啊!娘!我不读了,我不读了,我不读了……”
“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受够这种每日睁眼闭眼都是罪孽的日子了……”
“开门吧娘…开门啊…”桐晟就这样哭着,直到潇潇雨歇,直到泣不成声,手脚都没了力气,瘫倒在门外湿滑的石阶上,眼泪像泉眼一样汩汩往外冒。
…
到头来他也无处可去,湿着身子又回到国子学。
经过那次后,欺负他的小孩都稍作停手。桐晟阴沉好些天,感觉自己快挺不住,常常面对着湖水沉思,若是跳下去一了百了,还能否回到四年前的光景。
他想去找杜珣诉苦,杜珣许久未见,就连杜璋也已经好些天没来国子学了。
他心中焦急,硬着头皮向师兄询问。师兄眼神飘忽,含糊其辞,大意是告诉他,杜家小孩至十岁之后,便不会在国子学念书,他们家族有自己的私学。
这对桐晟来说无疑是一条没有选择的明路。
救命稻草在前,他又重拾回些斗志,得闲就去杜家府邸旁边的巷子里蹲杜珣。
再次见到他的杜珣有些诧异,还未开口,桐晟抢先凑上前来,边哭边求他:“哥……你带我走吧,我不能再呆在国子学了……求你了……”
杜珣面露难色,又不知如何拒绝,只好同意他先去见家主。桐晟眼睛一亮,二话没说就跟着走。
室内松香盈盈,满眼皆是贵气。乌木嵌螺钿的屏风,画着衣带翩飞的人物,角落则立着件釉色如脂的青瓷瓶,就连地毯也是精描细绣的团花织锦毯。
四周如水的纱幔垂落在地,纱幔后立着桃木架子,上面有一金盆,里面乘着许多冰块。
桐晟被这场面镇得紧张出汗,死死咬着嘴唇,生怕自己出错一点。他卑微的与此格格不入。
杜汾平卧在榻上,打眼瞧他一瞧,悠然开口道:“报上名。”
“学生桐晟,见过…”
“你父亲是桐箴言?”杜汾眉头微皱。
桐晟吓得一哆嗦,忽然想到自己不过是个罪臣的后代,冷汗直冒,心如死灰。
“好,那就留下吧。”
?!
他愣在原地。
“有求学之心不是坏事。这两年你先去给夫子做侍童,洒扫应对也是学问,待到满十周岁,再正式入学吧。”杜汾说罢,就转过身去睡了,显然不想再多议。
桐晟心里一阵惊喜,出于教养压抑住了,沉沉地磕下头,向杜汾叩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