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
杜璋喘不上气,深呼吸好些下,脸都给憋紫了。准备良久,他幽幽道出句:“你不就漂亮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谁稀罕啊!”
言罢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空气沉默半晌,桐晟猛然一回头,对自己所闻十分不可思议。
先前他因为担忧,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的谩骂,此刻正如当头一棒袭来,让他有种命中注定的痛感。他手脚冰凉,鸡皮疙瘩爬满了脊背弯儿,止不住的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你在说什么?”
他宁愿自己是听走耳了,抽泣几下,又没忍住,眼泪便跟小珍珠一样落了下来。
这副模样吓到了杜璋,踉跄几步,随后转身就跑,反而留在原地的桐晟哭声越来越大。
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之大的恶意,小桐晟哭得撕心裂肺,杵在那里不知所措。那天晴空万里,他的心却灰暗了整日,直到把眼睛都哭肿。
几天后,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提溜着杜璋找到桐晟。小胖墩的耳朵被揪得红彤彤的。少年拍了拍他的屁股,他只好扭捏着上前,十分诚恳地向桐晟道了歉。
阳光很刺眼。
那少年从怀中掏出个木盒子,下面坠了串长长的流苏。他介绍起自己:“我是杜珣,璋儿的堂兄。此物就当是赔礼给你吧,多有得罪了。”
桐晟小心翼翼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对银跳脱。他很简单地就原谅杜璋了,连流苏都被他用布包起来保存的很好。
…
永元十七年。
桐箴言要出一趟远门。
莱州沿海四县经常有流民犯事。先前本是有农民上告官府,闹到了州牧那,惊动中央。后来巡按御史也未将此事办妥,事态发展愈来愈严重,以至于到现在要桐箴言这个长官亲自出面。
桐母一边帮他收拾行囊,一边训叨着,要他把那臭脾气收收,少说话多做事,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个人照应。
桐箴言听得点头如捣蒜,好像对她的话十分赞成。几十年夫妻,桐母能不知道他那德行,纯粹是情绪价值拉满,该记住的是一个没记住。她无奈叹气,捏了把旁边桐晟的脸,揶揄道:“你可别学你爹。”
桐箴言听了,憨憨地笑着:“是,别学我,小晟要比我活得更自由。”
桐晟仰起张小脸。
“爹爹要去哪?”比起桐母,小孩子显得更藏不住事,于是满脸写的都是担忧。
桐箴言晓得他心绪,故作炫耀道:“日升之处,归墟之境。吾要去寻访仙山,待吾归来,便将见闻与你一说。”
“哇!是大海!”桐晟羡慕地心痒痒,转而就把胡思乱想抛之脑后去了,“小晟长大后也会去看的!”
翌日一早送走桐箴言,桐晟心里空落落的,他强作镇定,小手却紧紧拽着阿珠的袖子。阿珠心疼小少爷,便把他揽在怀里宽慰,边拍着他的背,边说可以教他写信,这样老爷就能看见了。
晨时雾重,朝露未晞。桐晟目送马车摇摇行远,满地枳花堆积。天破晓,一声鸡鸣相送。
从此以往,桐晟逢闲便来寻阿珠写字。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就想让阿珠姐姐替他写。阿珠告诉他,见字如面,老爷定是希望小晟自己写的。
于是他练得更卖力些。在国子学也不例外,将那几部经典抄之又抄,把他师兄们都吓一跳。
在初夏时,桐晟终于寄出了他构思大半个月的信。桐母数着日子,估摸着桐箴言应该快到地儿了,便打发家仆千里奔忙送些东西去。
“爹爹,相去日已远,路途颠簸,不知您可消瘦?当保重身体,春捂秋冻,切莫因公事而不思茶饭。……晟多蒙恩师照顾,学业精进,您不必多费心……晟闻: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每逢十五,晟都会驻足望月,许愿的便是您归来之日……祝好。”
当然,里面大部分的遣词造句都是阿珠做的。
盛夏中伏,鸣蝉聒噪,桐晟还在凉席上午睡,被喜出望外的阿珠摇醒。他困眯着眼睛,问这是作何。
阿珠手里攥着封信,还有一木盒,激动的都结巴。
老爷来信了!
“小晟莫忧!为父身体康健,日饭三斤……已见大海,墨浪排空,好不浩瀚,诗兴大发,可惜肚里没货……此物送你,以托思念。鲛人泣珠之传说,不知小晟可晓得?”
桐晟读的眼眶湿润。他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颗葡萄大的珍珠,镀了层银光,能和天上圆月相之媲美。
隔日国子监,桐晟便把这事吹上了天。师兄们笑他吝啬,只知道夸夸其谈,也不拿出实物来让他们见识见识。还有看不惯他的,便嫌他大惊小怪,见个海而已,周张如此,倒显得孤陋寡闻了。
他们怎么说,已经洋溢在幸福之中的桐晟才不在乎。他给师兄们讲鲛人泣珠的故事,动情之恳切,仿佛他就是那个盼离人归的鲛人。
一传十,十传百,杜璋也不例外。
桐晟对他的反应格外感兴趣,正打算小小报复一下,却从杜璋的眼神中看出一丝怜悯。
莫名其妙,当真真少爷脾气。
深秋,书信往来也有三轮,桐晟快把那颗珍珠看穿了。睡梦里,桐箴言踏海而来,缓缓向他伸出了手。桐晟感觉有水花溅在脸上,海水甜甜的,他毫不犹豫地握住。
梦醒,一切如常。只有泪在濡湿枕头。
大雪封天,年末又至,桐箴言也该适值返程。
桐晟笔力愈加沉稳,也懂得如何将蠢蠢欲动的心情平复了。冷风呼号,他忧心父亲路不好走,竟是好几个夜没睡着。阿珠劝他宽心,在他身旁研磨着墨汁。老爷很快就会回来。
很久未得消息,连桐母也不免得多想。她私下教家仆走访四邻打听,试图窥探些风声,可惜没有任何消息。
直到那韦千秋登门拜访。
他比彼时猖狂更甚,指挥一干杂役就闯进来搬东西,将这些年自己所送珍品全部抬走。家主未在,桐母被他气的险些昏阙,桐府正院也沦为混乱不堪的群殴场。
桐晟适才也参与了这番闹剧,正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他喘息未平,通红的双眼满是恨意,直勾勾盯着韦千秋。
那人高呼一声造反!
随即,左右侯卫的兵卫陆陆续续将桐府包围。呼啸的寒风搅得大雪纷纷扬,脚步声、兵械相撞声和碎冰声此起彼伏,俨然有种四面楚歌之美感。
韦千秋冷哼一声,退出了门,换来的是翰林院的钦差大臣。
宣旨道:桐箴言贪污受贿,以公谋私,察有叛国之嫌。贬为庶人,即刻押入刑部狱待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