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和因之都是天资聪颖,才学过人,是我最好的学生。明君贤臣,而后既能安邦定国,也可造就一段佳话。”
“以国的未来,我再舍不得,也还是得靠二位了…”
纪侒抿着唇,好似泪光闪烁着,对二人沉重抱拳。
卫果陷入自我怀疑,至始至终,纪侒都没有半点要逼他露怯的打算,可他更不信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以乐好像被纪侒的话带动了,也不自觉流出泪来,悲喜交加之下,这泪来的快去的也快,但被激起的心绪并不容易平息。
他转头看向卫果,带着复杂的神色往跟前挪了挪,凑上前去抓紧卫果的手,说道:
“先生,宴前那番话都是本宫发自内心说的,不知先生可否饮下这杯酒,算是本宫与先生的结交之礼。”
卫果怔在原地,手都没来得及抽出来,一时间事态发展已经严重超出了他先前预料的百种可能性。
以乐并不灰心,又示意侍者去拿他先前准备好的——用豆青色纯丝蜀锦包裹住的木盒。
“先生若不喜欢酒,正好近来有一位来宫中办事的商人,前些天给东宫进贡来批新茶,前调清萃后调醇香,当是难得一求的佳品!要是喜欢,更多的,过些天本宫就差人送到先生府上去!”
以乐澄澈乌黑的眼眸,诉说着本属于他那个年龄的率真,每字每句都生生敲在卫果的心上,颇有些大珠小珠落玉盘的魄力。
确实是天意难逢,卫果喉结上下滚动着,心里发怵般地悸动,斟酌回味着面前这个小太子的难却盛情。
或许是纪侒刻意而为,制定了这场鸿门宴的规则,以乐的结交情节或许也在他的谋算范围内。
但心绪就像被第一颗雨点击散了湖面的水纹,随之是暴雨倾盆,再也无法沉默在酒气升腾之中。
以乐是什么人,是大以皇室唯一的皇储,是既定的天命之子,是将来那个能执掌乾坤的帝王。
规则再严密也会有漏洞,千算万算也抵不过定数一变。
而且他本就是走投无路。
卫果目光在涣散,又重新聚焦,体内血液沸腾。这当然是天意难逢,这将是他能挣脱开纪侒枷锁的唯一途径。
“臣不敢。”他挥长袖推开茶盏,做作揖状,直跪在以乐面前。
卫果还算清醒,始终能察觉到自己的情绪,那种得见柳暗花明后的窃喜,又是拨云见日后的明达,“太子殿下赏识臣,实乃臣毕生之幸,臣又如何能教殿下作请辞。”
于是他接过那杯酒,转而推向以乐:“殿下,请。”
以乐眨巴两下眼睛,像只小兽般,直愣愣地发懵。他看不见卫果的神情,只能对着低垂的后脑勺沉思,然后用指尖捻住酒杯,一饮而尽,事成定局。
“那先生这是……同意了?”以乐不放心地继问了一句。
卫果没及时回答,起身也为自己斟一杯酒,而后掩袖而饮。
再时,他勾起了唇角,笑得神采奕奕,望着以乐的眼神里似真能溢出光来。
“臣斗胆,愿做殿下知心之交。”
…
四人就这样从晌午聊到夜色将近,卫果也不记得都说了什么,除了以乐和那盒不知名的茶叶,其余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那桩婚事也被纪侒一句“你再考虑”给草草了事。
宴罢也,白亚黎已是醉得没有意识,卫果勉强还能撑起身,以乐因为没喝多少酒,不经意成了四人中最清醒的那位。纪侒支点侍者送客后,摇晃着从屏风后隐退。
侍者得了嘱咐,对卫果和白亚黎说道:“纪大人不胜酒力先行退了,此时天色已晚,快逢宵禁,二位贵客也早些回去吧。”
卫果点头。屋里热哄哄的,他只觉得脸烧的厉害,不愿做过多停留,披上大氅先一步踏出室内。
凛冽的寒气浇得卫果清醒许多,晚风吹松他被汗水渍硬的发梢,刮得他眼眶发干。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拇指的指甲掐进关冲穴,留了一道印子。
白亚黎还烂醉如泥瘫在桌子上,卫果又气又无耐,谁让他是第一次出席这种酒宴,一点没个分寸,也没人强迫他喝,三俩下自己把自己撂倒了。
“先生,我们来日再会…”
清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卫果回首,恰巧灯火阑珊处,以乐被围在一众兵卫间,也在透过缝隙望向他。火光削瘦这位小太子有些婴儿肥的脸,眉眼间更显深邃。
人影婆娑,仿佛在这一刻,把未来都看穿。
小太子嘴巴开合一下,在说些什么,却渐行渐远,听不到声音。卫果行一礼,目送他上车离开。
…
太子家令的主簿需要清点搬运回宫的物品,此时正在晏府门口站着,等待下人一个个整理好。卫果漫不经心凑过去,向他搭话问道:
“太子殿下不喜欢吃鱼啊,我见他基本上没怎么动过筷子。”
那主簿忙着记数字,也没多想就直说了:“哪儿啊……小殿下半个月前硬是要吃这鱼,说什么都不肯妥协,府里的大家费劲周章才托人搞到的…嗐……”
“你是说,鱼是太子殿下准备的?”
卫果僵在原地,久久未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