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什么呀。”林大娘叹了口气,“朝廷前阵子给织云阁又下了急单,催得又紧,量还大。昨儿连夜赶工,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白亚黎身上:“这位是……”
“白梨,大理寺的兄弟。”十三介绍得轻描淡写,“带他出来透透气。”
林大娘警惕地扫他一眼,但很快被和蔼的笑意掩去:“大理寺的大人啊……快,里头坐。我这儿刚蒸了黄米糕,还热乎着。”
布行里很窄,堆满了各色布料。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几匹的锦缎,裁剪工整,绣上的花鸟栩栩如生。林大娘端来黄米糕和热茶,又小心翼翼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布包。
“十三郎,你上回说想要那块料子,我特意给你留了。”她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块海棠红的绸缎,质地厚实,边缘绣着繁复的忍冬纹。
十三接过,看着那块布沉思了一会,转而又笑道:“让您费心了,多少钱?”
“说什么钱不钱的。”林大娘瞪他一眼,“你上回帮我给小鹊儿捎药,我还没谢你呢。这料子就当谢礼了。”
白亚黎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问道:“大娘在织云阁做了很多年?”
林大娘动作一顿,笑着:“是啊,织云阁刚建起那会就在了。那时候房子还不算大,就三间屋子,七八个织娘。如今啊,都两层楼了。”
“在织云阁前,我就在这个布行干活,”她接着又道:“我女儿小时候,老是趴在边上看我织。她说娘织的布真好看,等长大了她也要学。后来她嫁人了,去年还生了个大胖丫头。”
林大娘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件半成的小袄,胸口绣着歪歪扭扭的虎头。
“这是我给外孙女做的。”她举得很高,炫耀道,“虽然我老了,眼睛有点花,但是您看,绣的可还工整吧!”
白亚黎从小都是孤儿,没体会过这些亲人之爱,一时间眼眶有些发涩。
“您女儿常回来看您吗?”他又问。
林大娘的笑容淡了些,低头整理着布料:“她也忙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说着说着,忽而又振作起来,“我还没人老不中用呢,要她回来干啥,回来就知道给她娘添堵。”
“她不会的,小姐也定是思念您的。”白亚黎认真道。
林大娘望着那块布失神,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陪笑着应了两声。
十三安静地喝着茶,并没插话。
离开布行时,林大娘硬塞给白亚黎一小袋黄米糕。白亚黎想推拒,但又怕失手把老人伤着了,只好先接在手里。他正要道谢,林大娘却拍了拍他的手,慈祥笑道:“年轻人要多吃点,你就收好吧。大理寺的差事辛苦,平日也要注意身子。”
白亚黎心中微动,木讷地点了点头。
......
再转眼,二人已入座酒楼。
跑堂的端着滚烫的汤碗在桌椅间穿梭,食客们的酣畅地谈笑声,和酒杯相碰声,皆是一片嘈杂。
十三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芥兰、蕨菜羹,还有一瓶米酒。
白亚黎心中有事,久久未动筷。
“她人很好吧。”十三忽然道。
“嗯。”
“女儿嫁得不算富贵,但女婿老实勤快,外孙女也健康。她自己在织云阁做了半辈子,手艺是阁里数一数二的,虽然辛苦,但日子还算安稳。”
“那你欠林大娘的布钱呢,当真不还了?”白亚黎还是不赞同。
“哪是欠?她女儿还是我帮忙说的媒呢。”十三吞下一块肉,不以为然地笑着,“我上回帮她给织云阁一个新来的女工捎药,那药引子贵得很,她非要算钱,我就说下回做衣裳抵了。小屁孩,这叫礼尚往来,人情都是这么来的。”
他要把酒往白亚黎面前推,被白亚黎抬手挡住:“不喝。”
“啧,卫果把你管得可真紧。”十三抱怨着,但也不强求,“不过林大娘的手艺,你是见识了。她给我的那匹,虽是宫里挑剩下的,可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也算是顶好的了。”
“宫里挑剩下的,基本上都有些瑕疵,不细看也看不出来。”他接着说道。
“本来按规矩,这种料子该拆了重织,但管事的睁只眼闭只眼,许她们这些老织娘私下留着。”
白亚黎听他自说自话,一句也没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感觉这个酒楼吵得愈发厉害,总有人源源不断地进来,又源源不断地出去。那些人也不点菜,巡视一圈就离开。
“我要走了。”他倏地站起身,“这里呆的我不舒服,而且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大理寺了。”
“哎呀,你急什么呀?”十三拦住他,“最有趣的还没开始呢。”
话音未落,他将酒碗翻手一扣,置下枚金锁在内,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锐声响。
同时间,他们四周的烟雾缭起。
那些烟雾升腾至半空,刹那而又泄下,缕缕合流,飞白如瀑。忽闻天音自远来,拨弦潺潺如佩环。蓦然屏风开,有暗香浮动,倩影随随。
原是几个着锦披帛,头戴玉步摇的歌女袅娜而出。为首的正抱着琵琶,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白亚黎脸色骤变:“荒唐!逼人不义,非君子之为。我好赖有职在身,你为了陷害我,竟出如此下策。”
“哎哎?白小朋友,君子说话可要讲道理的。我荒唐在哪了?”十三靠在椅背上,慵懒极了,“这是忘忧源最有名的‘雾里观花’。你在大理寺见惯了肮脏事,便看什么都脏了?”
他说着,用眼神示意了那位绿罗裙的琵琶女。那女子会意,踱步向白亚黎走去。
“离我远点!”白亚黎紧张地僵在原地,手不自然地挪放在剑柄上。剑锋出鞘,把那姑娘吓得一顿,不再往前了。
她抱着琵琶,软哝着嗓音问道:“大人想听什么曲。若是没心仪的,小女也可以弹自己最拿手的。”见白亚黎没吱声,她只好自己先弹了起来。旁边几个姐妹和着她的拍子,为首的略微清嗓,唱出婉转的江南小调。
“这是《金陵春》?”十三眯起眼,跟着曲调轻哼两句,“你们还真是有心了。”
白亚黎注意到琵琶女隐约红了脸,戒备的心弦适才放松些,加上赶路实在太饿,终归放下担子,捡起白粥来吃。
白粥软糯,他边吃边想着,或许真是自己多心。
“早该如此嘛!”十三喝的更舒畅了,爽朗笑道,“随心而动才可达至诚至真之境界,总是压抑着自己,然后活的稀里糊涂的。什么是伪?化性起伪(这里是误用)!你才是你口中的伪君子。”
这番论调过于陌生,听得白亚黎出神。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回去,可暖炉杏花香,筝琴琵琶如莺啼,那些无聊的话语在此情此景中,顿然四顾茫然,苍白无力。
他垂下眼,又舀了一勺粥。
就在这片刻松弛的当口——
“嘭!”
一声重物砸地的巨响,在楼下猛然炸开!
乐声骤停。白亚黎霍然起身,一把掀开屏风,只见外堂已乱作一团,食客正惊慌四散。
酒楼大门被黑压压的官兵堵死,为首一人身形高挑,蹀躞带上勾兽面纹金牌,煞是晃眼。
那人一脚踹翻碍路的桌子,杯箸碗碟碎了一地,叮铃哐啷的,仍是没盖过他洪亮的训喝声:
“右侯卫中郎将李恭,奉令带兵巡查!所有人等听令,留出一条道宽,在原地待查。擅动者,以妨害公务论处!”
白亚黎心头一紧,忽然想起屏风内的十三,而这一回头,才发现屏风内已然空空如也,就连碗里的金锁都被一并带走,只留桌上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