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放过她们吧，别让我恨你。”
后来他回京，不肯接受镇北大元帅的封赏，他要为玉儿等人据理力争，她们才是火烧王帐、救出大批中原人的英雄。
但年轻的陛下冷漠地拒绝了他，封将军交上来的战报说的是祁铭渊深入王帐，为此甚至断了只手，他已经将此事昭告天下了。
“你要为她们讨公道，又要将你父亲、将朕置于何地？你要让所有人责骂他是个抢人功劳捧自己儿子的昏聩之臣，骂朕是个偏听偏信、赏罚不明的无道之君吗？”
新帝承位不过两年，内忧外患都要严阵以待。
祁铭渊如坠冰窟，这时他才知道，封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安置这批混血奴隶，说什么向陛下递折子请求安置，实际上他什么也没做！
但世界上谁都可以埋怨封湜，厌恶他、唾骂他。
只有他祁铭渊没资格。
他和皇帝大吵一架，用自己的功劳换皇帝不要去追究这群女人的去向了，皇帝恨铁不成钢地叱骂他是个“脑子里只有女人的蠢货”，他默不作声地受着，并将自己关在京城的宅子里。
他也再也没去过边城，见过封湜。
“我救过悬壶台的一位长老，”祁铭渊说，“我爹给玉儿下的药很毒，几乎让她再也没法动武，我问那位长老，世间可有药治，她告诉我，闵苗有一味神蛊长生晷，可活死人，肉白骨，种下它的人将百毒不侵，百病全消。我想让你的那位小朋友将她的蛊种分一些给我，一点点就好，如果我能够在这方面做出补偿，玉儿会不会能稍微原谅我一点？”
但玉儿憎恨的何止是这点？她恨他痴心妄想，恨他懦弱无能，恨他优柔寡断。
“是我着相了。”
祁铭渊扬头苦笑:“对着小辈说这些话，我也真是……”
“您说什么呢。”谢珃打断他，“这就是您的问题所在了。您为什么，总是在一厢情愿呢？”
祁铭渊一愣。
“一厢情愿地想娶玉姐姐，一厢情愿地以为你们青梅竹马，她必定对你有情，一厢情愿地认为你父亲心疼你就同样会接纳她，一厢情愿地以为你找到长生晷就能弥补她，一厢情愿地以为我和谢澄一定需要你的扶持！您排斥封帅的独断专行，可您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谢珃自己都要被这么多的“一厢情愿”绕晕了，她严肃地说：“您真的问过他们、我们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吗。”
“我不记得我父亲提起过您的名字，”谢珃摇摇头，“或许他跟娘分享过与他短暂相会但一见如故的年轻友人——但他一定从未想过需要你报恩，需要你为他的死负责、为我和阿澄今日的遭遇负责。”
“你是个好人，祁叔叔。但你以为的好谁说就一定是真的好呢？须知彼之蜜糖，我之砒霜。”谢珃朝他珍重作揖，告辞离去。留他一人呆愣在原地，苦苦思索。
回到客栈后，岑青蝉二人果然已经被玉簪罗提到了眼皮子底下，他正在为谢澄把脉，药里里蹲在一边不知道嘀嘀咕咕些什么。
岑青蝉本来还想高低挣点，但谢珃冷笑道：“说好了解决了这件事你就不要银钱。这不，东西都是我给你带回来的。要我看，渥络丹心和烈阳羯的钱我都不必给。”
岑青蝉骂骂咧咧说她抠门，要跟她讨价还价，反而是药里里突然目露精光，扯出谄媚的笑容对谢珃道：“我可以免费把药给你！”
谢珃警觉：“哦？”
“只要你……”药里里迅速挥手指向谢澄，“把你弟弟嫁给我！”
谢珃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岑青蝉扶额，玉簪罗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只有当事人谢澄还在状况外。
“男人……不能用嫁的吧？”
这是重点吗？在场的三位大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脸。
岑青蝉的声音听起来无端老了十岁：“别理她……免费给你治就是了。”
药里里嘟嘴：“可是人家真的很喜欢他的长相嘛。”
谢珃仔细端详了下谢澄，他和父亲谢纯更像一些，轮廓清雅，五官俊美，而自己则更像母亲，面容清秀，不上妆的时候甚至有些寡淡，但两人的眼睛都传自母亲，眼睫纤长，眸子清亮有神。
“这个……等你年纪更大点吧。”谢珃无奈，“小姑娘家家做什么不好，就谈上嫁娶了。”
不过马上众人也都不在意这种小插曲了，岑青蝉叫来小二，端上一大桶的热水，将烈阳羯和几种药材混合之后放入浴桶之中，让谢澄穿着里衣泡进去。
他看着药里里，脸突然一红：“这，非，非礼勿视吧……”
岑青蝉捂住药里里的眼睛，不耐烦道：“别墨迹。”
他泡进浴桶，感受周身逐渐发热。岑青蝉又取出渥络丹心放进药盅，给药里里递了个眼色，她自觉地掏出匕首，划开手腕，浓稠的鲜血落进盅内，与渥络丹心混合在一起捣成药泥。
她解释道：“我身上种了长生晷，我的血也是药材，没有坏处的。”
谢珃有些抱歉地看着她，她却笑嘻嘻地举起手，那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这就是长生晷的效果吗。谢珃心下惊异，忍不住叮嘱道：“……药姑娘，你孤身一人在外，还是多加小心为上。”
岑青蝉告诉谢珃要让谢澄泡足十二个时辰，有烈阳羯在，水不会冷，又有渥络丹心护他心脉，半点问题都不会出。说完之后，他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谢珃忙叫住他：“等等，岑先生！这，这我心里也没底啊……”
岑青蝉吹胡子瞪眼：“世间最顶级的寒毒对症药都给你用上了，这要还不成老夫也没法！去去去！”不过他想到什么，又道：“你得盯好了，若是他途中吐血，那就是积淤在他体内的毒血，要盛出来，不能落在桶里，否则事倍功半。”
他话说到这份上了，谢珃也没法，只得长作一揖，谢道：“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岑青蝉无所谓地挥挥手，带着依依不舍的药里里往南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