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巴掌甩得不够大力。
林斯年重重甩出第二次。
他的手心在痛,痛点好,他都这么痛了,想来言珩要更痛,言珩更痛了,他就满足了。
林斯年突然想大笑出声。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情绪外泄。
他也确实笑出了声。
言珩脸上很快红了一大片,林斯年看着他别过去的脸,笑如往常,山明水净,一定是他的外表太有迷惑性了,就算是这个时候,言珩也想把他抱在怀里。
突然,林斯年愣住了。
他看着落在自己手臂上的那滴眼泪。
重重地砸下来。
仿佛那滴泪砸到了他的心上。
好像是第一次,他看到言珩落泪。
把所有空闲时间都利用起来,去打零工养活自己和妈妈的时候,言珩没有哭;被父亲和叔叔拉到广场上暴打丢尽颜面的时候,言珩没有哭;决定独自死在那个小池塘旁边的时候,言珩也没有哭。
仿佛言珩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处境痛苦,他再困难,别人给他一点甜,他就觉得欢喜,觉得自己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这么一个人。
林斯年突然感到了后悔。
他看着言珩的眼睛,准备把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出口,说出他一直以来的想法,说出他的感受,他的困惑和不解。
然而,话到嘴边,又无法吐露。
言珩重重擦掉了自己的眼泪,把林斯年抱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捧起林斯年通红的手掌放在嘴边,吹了吹。
他问:“痛吗?”
指间吹过凉风,林斯年愣愣摇头。
言珩:“林斯年,对不起,我不明白,我看不出来,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可以清清楚楚告诉我吗?”
五年的时间足以把人雕刻成另一副模样,言珩不是没看出这段时间林斯年的难过和痛苦。
五年前的林斯年深刻且赤诚,能在语文课上侃侃而谈自己对于酒德颂的理解,能在他心存死志的时候,用那样的话安慰他,能在对他好的同时小心翼翼维护他的自尊。而现在的林斯年,看起来成熟很多,却整个人都莫名其妙混乱着,仿佛独属于青春期的迷茫姗姗来迟。
言珩的二十岁是在外公的管教下度过的,他有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尽管辛苦,却也坚定,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车子,他什么都有了,他缺的只是时间的积累。
所以他并不清楚,普通人的二十岁,本来就要经历成长般抽丝剥茧的痛。或者说,他成长期的阵痛比别人来得更早,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经历过了,只是他忘记了。
他只是觉得,林斯年很混乱,不管是行为还是想法,或许不是他看不懂林斯年,而是林斯年本身就是混乱的。
是的。
林斯年本身就是混乱的。
所以,林斯年看着言珩的眼睛,想起季铭川说的话,想起陆绾绾说的话,想起言珩未尽的话,他终究还是没能把要解释的话说出去。
他只是抓住了言珩的手腕,掀起了自己衣服的下摆,把言珩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手心和细腻皮肤接触的瞬间,胸口的震动也恍若连接到言珩的四肢百骸。
一个人皮肤的温度、心脏的震动、眼神里的脆弱迷茫与期盼忐忑……
全部展露在言珩的眼前。
林斯年靠在言珩的胸口,整个人如同应激的小猫般颤栗,他问:“言珩,昨天晚上的事情,是我太冒昧了吗?”
言珩感受着脸上的刺痛,他没有来得及思考林斯年话里的意思,只是不忍心让林斯年对此产生愧疚,试探着说:“这是成年人正常的生理需求,是我没有忍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怎么样都可以,嘴也可以……”
言珩话没说完,被林斯年打断。
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是看着言珩,愣愣地说:“只是正常的生理需求吗?”
言珩低头,看着自己余温尚在的手。
五年前,他们关系变差后,好像也不是没有温馨的时候。
他听到了陆绾绾的录音,他听到了林斯年说自己恶心,却不敢相信,他不相信林斯年那样一个剔透的人会用这么过分的话来评价自己,然而林斯年骤然冷淡下来的态度却让他不得不相信。
他们还是同桌,但不会一起出去玩,也不会聊天了,冷漠变成了他们的常态。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
有一天晚上,他顶着鹅毛大雪回家,在进楼道前看到了坐在对面台阶上的林斯年,本来打算如往常一样漠视,却还是不忍心看到林斯年这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走了过去,林斯年没有抬头。
他居高临下地问:“为什么不回家?”
林斯年闷闷地说:“不想回。”
言珩有些纳闷,却也没问,正心说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要离开,林斯年却喊住他,问了一句话。
“你知道哪个酒店,未成年入住时,可以不用给家长打电话确认吗?”
言珩脚步骤然停下,只言片语,他清楚了林斯年的困境,没有可以住的地方了,他不是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不去细问,带着林斯年去了一家破旧的小旅馆。
老板娘诧异地看了他们两眼,被看得毛骨悚然的言珩抖了抖鸡皮疙瘩,带着林斯年上了小旅馆二楼的房间。
这种小旅馆有一点不好,什么人都有,所以在看到房间旁边一堆吵闹的醉酒大汉,并且他们状若无意频频打量林斯年的时候,言珩当机立断决定留下来。
他说:“两个男生住在一起,其实也不算什么的对吧?”
那个时候,林斯年是同性恋的事情,已经在学校里宣传得沸沸扬扬了,言珩怕自己的话冒犯到林斯年,当作不知道。
林斯年看了他一眼:“嗯。”
两人于是在那个破落的、根本不知道安装了多少摄像头的狭小房间度过了一个晚上。
窗户漏风,房间甚至没有暖气,本来是两床被子,他不经意间摸到林斯年冰冷的手,两人才换到同一个被子里。
那是他们第一次挨得那么近。
也就是在那一个晚上,林斯年以同样的姿势把他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
心跳太快了。
他那时候并不懂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
言珩想,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几根肋骨和皮肉几乎能触摸到心脏,那么脆弱的姿势,就像是宠物对主人露出肚皮,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
是心跳吗?
一个人完完全全把自己的心跳告诉别人。
如果那个时候和现在一样,林斯年从来都说不出口的,但想要告诉他的,是自己的心跳呢,是一颗心因为他而心动呢?
如果林斯年想告诉他的,是喜欢呢?
言珩蓦地怔住。
他从国外回来,见到林斯年的第一天是三月十二日,到今天三月三十日,相隔不到三周,他没看懂过林斯年,但看出了林斯年的亲近,一开始以为林斯年不懂,后来以为林斯年不喜欢季铭川了,他甚至还没有猜测到林斯年可能喜欢自己,就被林斯年后来的行为搞晕,林斯年一边同意季铭川的邀约一边愚弄于自己——他以为那是愚弄。
如果他想错了呢?
如果林斯年的行为是试探,是通过季铭川来试探他的态度呢?
如果那不是他以为的愚弄,而是林斯年实打实的亲近呢?
抛开所有带着迷惑性的表象,这好像才是林斯年真正的本意。
想到这里的时候,言珩彻底愣住了。
两人一起进了家,言珩刚换好鞋,正想跟林斯年好好谈谈的时候,眼前一黑,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灵活而滑腻的舌头破开齿关,在自己口腔里不断扫过,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言珩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而后,一个温热的身躯贴了上来,言珩靠在墙壁上把林斯年搂住,不管他脑子里怎么想,他的身体永远都对林斯年是诚实的。
——他沉溺于这个吻。
如同溺水时短暂破出水面呼吸,在事情彻底不可挽回之前,林斯年说:“生理需求吗,是的,我也有生理需求,言珩。”
他的嗓音很哑,透着一股执拗和迷茫。
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也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的,可能两个人本来就要被感情冲昏头脑,所以当林斯年那个吻突如其来袭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不可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