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五殿下的事。”陆尧拧眉道,“他要找......鲛珠。”
“鲛珠?他要鲛珠作何用?!”拂晓暗暗吃惊,“虽传言说鲛珠能活死人肉白骨,但这种奇珍却要以鲛人之死的血液浇灌,又要耗费多少珠奴的心血与性命,何其残忍!”
张安澜乖巧趴在拂晓怀里,尖耳好奇听着两人的对话,生怕漏掉一个字。
“是啊,一颗鲛人珠,万千珠奴血。”陆尧面色暗淡,如墨如夜,眼眸里的光落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下方芝麻大小熙攘的人群,仿佛在透过层层人潮,穿越无数时光到达深处痛苦的记忆里。
“可是,我终究欠了他一份情。”他紧握右手成拳,脑海里慢慢浮现出自己那鲜血淋漓的面庞,在阴暗潮湿的草堆上被人凌辱、被人砍断手脚。
记忆里是楚星躔救了他。
可他无法忍受成为人彘的折磨,终究自我了结。在生命的最后那段时间,他看到楚星躔冲到眼前抓住他的肩膀眼含泪水道:“陆尧,不要死!求你不要死!求求你!陆尧!”
泪水浸透了眼眸,思绪在黑暗的沼泽里疯狂挣扎、呼啸。
是的,陆尧是重生的。
他重生在了十三岁那一年。
前世,他是鲜衣怒马少年郎。
四岁能写诗,五岁能撰文。十三岁,他一人力败十名武将,自此名声大噪。他意气风发张扬自信,结交权贵,及冠后投到楚星躔府下,筹谋划策助其登上皇位。他成了中洲国最年轻的丞相。
天下人皆认为他凭借美貌才登上高位,敢妒不敢言。可惜他风头太盛,被人诬陷与外贼勾结。他、他爹、二弟及其他族人锒铛入狱。人生至灰至暗时刻,只有张安澜挺身而出为其求情,最终落了个与人结党营私、偷盗御赐之物、鬼神祸乱之罪。
在阴冷灰暗的监狱里,他被.......
陆尧长吸一口气,泪眼朦胧,不敢再回想下去。
黑暗的一幕幕依旧如针般刺痛内心。
他的亲人、为他发声的张安澜全都因他而死!
他捂住发闷的心口,浑身颤抖,思绪如狂风暴雨激烈撕开伪装坚强的内心:他不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他不知道谁害了他们!都是因为自己高傲自满招惹灾祸!都是因为自己!
都是因为自己!!!
这一世,我必须找出幕后黑手,必须保护他们,我必须!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响这些话,眼前似有无数团黑雾包裹他,让他透不过气来。他面目狰狞、双眼通红,周身浑厚的内力瞬间爆发,面前的桌子霎时“轰隆”一声四分五裂。
“公子?公子!公子!你快醒醒!公子!”拂晓看着面前人脸色逐渐苍白可怖、青筋凸起,忙起身大声呼喊。
可惜这声音如一颗再微弱不过的石子沉入无边无际的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陆尧这家伙怎么了?发疯了?!”张安澜浑身蜷缩,怔愣盯着面容丑陋、形似野兽的陆尧,嗷呜道,“这人果真有病!”
正当拂晓无计可施时,她听到怀中玄猫的叫声,眸光晶亮,抱起玄猫往陆尧眼前送。
“不要啊!阁主大人!你,你干什么!”张安澜吓得耳朵后缩,“喵喵”狂叫,“阁主大人!这陆尧在发疯!我不要靠近他!要了猫命了!呜呜呜!我还想多活几年!救命啊!不要!”
凄厉的猫嚎叫声响彻塔顶。
这尖锐的声音如铺天盖地的阳光,横冲直撞冲破陆尧眼前厚重的黑雾。陆尧倏忽清醒过来,泪水朦胧间见一只通体乌黑的猫面目凶残,冲着他龇牙咧嘴,嚎叫连连。
猫?
啊,是乌坠!
是啊,前世乃前世,今生为今生,上天已赐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还奢求什么?前世,他未曾遇见这么多惊才绝艳的女子。前世,他未曾创立玲珑阁。前世,他没有养乌坠。这一切,不都改变了吗?他为何还要被困在永无止境的痛苦中折磨自己?
手掌处传来钻心的疼痛,陆尧举起手一看,惊觉手指甲已然掐进肉里,鲜血肆流。
“公子!”拂晓惊呼,将手中的玄猫一扔,飞奔到陆尧身旁。
“哎哟!”张安澜猝不及防间摔成个四仰八叉,痛得“喵喵”惨叫,“阁主大人,扔之前好歹说一声啊!我的猫腰啊,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命苦!这猫爱谁当谁当去!呜呜呜......”
“公子!”拂晓从旁边打开一玉盒,匆忙拿出绢布擦拭陆尧的手,撒上药粉,缠上纱布。她皱眉心疼道,“公子,这次发病严重,要不请盈袖姐来看看?”
“盈袖?这名字好生熟悉......”张安澜嘀咕。
“无碍。”陆尧摇头轻笑,“无需喊她,让她安心研制自己的药。”
“公子,这次要不是小乌坠,恐怕公子......唉?小乌坠呢?”拂晓左右张望,低头才见在桌脚下趴着小声呻吟的玄猫。
“乌坠!你没事吧!乌坠!抱歉抱歉,刚刚我太心急了!”拂晓飞速蹲身轻轻托起玄猫,上下查看,“乌坠,你哪受伤了没?你还好吗?乌坠,乌坠!”
“哼,有事就小乌坠,无事便陆公子,我呸!我才不要当什么工具猫!”张安澜气得皱起黑黢黢的小脸,扭头不理拂晓。
“乌坠!抱歉,我,我不是故意如此的,我,我就是没习惯怀里有只小猫,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拂晓轻声哄着这猫。
“乌坠又长了脾气,”陆尧无奈摇头,伸出手道,“你把它给我。”
“是,公子。”
陆尧抱过玄猫。
坠入陆尧怀里的张安澜一见到这张虽美貌但欠扁的脸,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抬头恶狠狠瞪向陆尧,浑身炸毛,嘴里骂骂咧咧:“臭陆尧!都怪你!把我带到这来干什么?!你这个疯子,快放开我!我不当猫了!我再也不要当猫了!你放开我!你发疯关本猫什么事!我凭什么替你受这罪!”
“公子,小心这猫挠你。”拂晓担忧道。
“我不怕。”陆尧认真直视通透的猫眼,浅笑道,“乌坠,谢谢你。”
张安澜看到陆尧光华弥漫的眸子,仿佛漫天星辰落入凡间,她又被晃迷了眼,嘴巴张大,喵叫声骤然硬生生压进了喉咙,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呆愣半晌,忽而意识到自己正在生气,刚又想张口,上方传来一声轻笑,“乌坠,怎么傻了?”
“我才没傻!”张安澜又羞又恼,心想:啊啊啊!怎么又被这家伙牵着鼻子走?!
转眼想起陆尧的道谢,举起爪子“嗷嗷”抗议:“一句谢谢顶个鬼用!本猫为了救你受了重伤,一句谢谢就想打发?哼!我才不干!”说着还一边用爪子比划,指着自己受伤的腰“喵喵”叫,“这里摔疼了!还有这里疼!还有这里!”
陆尧宠溺地看着四肢乱七八糟飞舞的玄猫,连声道:“好了,好了,这次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回家给你吃好吃的,可好?”
“好吃的?!”张安澜眼睛骤亮,瞳仁放大,忙不迭点头,“我要吃那东街上的牛肉干,还要巷尾那家酱肘子!还要中心街上那个枣木烤鸡,还有.......”
她兴奋得“喵喵”个不停,可惜陆尧没有听懂一个猫语,只在那里笑着轻揉玄猫的下巴、脖颈、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