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小心地伸手抓着她手腕按了按。
明明日头那么暖,她的皮肤却是凉的,细细腻腻的一层皮肉,白得像从没见过光的婴儿肌肤,腕下的青色静脉都一清二楚。
和她的相比,他的手大了一大圈,不算黑的浅麦色在对比下变得更为强烈。
心脏莫名惊跳。
他懊悔想,刚刚不该那么用力抓她的。
手腕自然没有断,只是被他抓出了一道红痕和几个青白的指印。
他瞧起来面色如常,低垂的眉心却跳了又跳,抬手施了一个化愈术,将她腕上青白的指印抹去。两指就能掐住的手腕恢复了光洁如新。
她显然还是不爽,抬手就在他手背上重重反击了一下。
“啪”一声脆响,却是顿顿的麻感。
万俟崖蜷了蜷手指,不明缘由的,攥不紧拳头。
她落下小臂,宽大柔软的袖子便遮住了那只白皙纤细的手。
“下次遇到这种事要跑你自己跑,别拉上我!”
她一把老骨头了,还要遭这个罪,尊老爱幼一点行吗!
万俟崖看她一眼,又转开目光,正经道:“私闯民宅是要被送官的。”
“我没你那么笨。”
眼看她还要和他掐下去,万俟崖抬手打了个休战手势,“这会儿时间,回去追也追不上了。回府去,还是去找师兄师姐?”
日头都当空了,岑无忧就两字:“吃饭!”
一整个早上几乎什么都没干,大白天撞鬼还让鬼跑了,传出去真是能让同修笑掉大牙。
但这都不妨碍岑无忧大口干饭。
客栈二楼,小二给他们上齐了菜和酒。
盯着那坛酒,万俟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到她待会又要炸毛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他只好劝自己,她不是普通未成年,是炼气期的未成年,代谢肯定比凡人要好。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岑无忧要抱着酒坛喝之前,先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液从坛口溅出来,直到满满填至碗口。
坛子也就成年人一只手能抓住的大小,至多两碗半的份量。
他拎拎坛子,感觉少了小一半了,这才把酒坛放回中间,“你只能喝这一坛。”
京城贡酒,酒香醇厚,一开封就飘出了浓郁的窖香。岑无忧心情好,也就不计较他狗拿耗子了。
和她不同,万俟崖是真不喜欢喝酒,过去至多吃烧烤时喝小半啤酒,至于酒局那样的场合,能躲他就躲,躲不掉就万能的“头孢”。
他实在不明白,岑无忧怎么会对酒这么辛口的东西情有独钟?
他端起酒碗,还没喝就先闻到辛辣了。
不动声色抿一口,眉头紧皱,喉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喝酒还是有人陪着喝更有意思,哪怕对面的人看起来并不那么情愿。
岑无忧拎起坛口,和万俟崖的酒碗碰了下,“干。”
她仰头畅快喝下坛里的酒,白皙的脖颈绷成笔直一条线。
万俟崖目光定了定,忽然发现,她颈侧有粒小小的痣,随着她的吞咽一上一下的起伏。
他仓促移开目光,握起筷子夹菜,却夹了两下都没夹起一根绿叶。
心口莫名其妙的慌杂,思绪的游离,都叫他搞不清缘由。
他想,他可能真的不胜酒力。
她喝得畅快,吃得也畅快,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更不在乎坐在对面的他。
一大桌的食物下肚,她那小腹依然平平的,从不见多长点肉,也不知道都把东西吃到哪里去了。
万俟崖不是个话多的人,岑无忧跟他也没什么好聊的。
吃得很安静,但气氛并不沉闷。
窗外有好景,春风伴屠苏。
一脍鱼,一盘羊,一碟马齿笕。
人间至乐。
她吃得舒爽,万俟崖看得胃口大开。
一口菜一口酒,不知不觉,他竟将那一碗辛辣的酒都喝完了。
怕醉,也怕将她带不回去,他暗暗运转丹田,将酒气化解了出去。
岑无忧喝得酒气上了脸,两颊飞霞,唇色殷红,大抵是酒量好,眼眸依旧清亮亮的。
见万俟崖碗里没酒了,她反转坛口,又给他倒了小碗。
坛碗相碰,再次脆响一声。
酒液淌出来的口子,是她含过的地方。
他眼睫动了动,端起酒碗,好一会儿,浅抿了一口。
辛辣辣的……又好像有点甜。
“我以为你喝酒不上脸呢。”她突然支着下颌倾身看他,笑道,“原来耳朵红了!”
万俟崖呛咳一声,侧头抵着口鼻重重咳了几下。
他抬眼看她,看见了她眼眸里的自己,墨发高冠,一脸正色,和她的闲适慵懒如同两极。
“不早了,”他嗓音低低的哑,说出来的话也干巴巴的,一本正经,“吃过了饭,我们早点回去吧。那地窖鬼影的事,也要回去和师兄师姐说一声。”
万俟崖最后是把岑无忧背下楼的。
她理直气壮说喝多了走不动,得歇一个时辰,万俟崖猜到她一准是还舍不得这客栈里的好酒,干脆伏身叫她趴到背上,将她背回去。
俩人僵持,岑无忧没拧过他,只能含恨砸他后背上,手不愿搭着他,老神在在支起身,大爷似的抱着胳膊,不时用手肘杵杵他,催促道:“走快点!”
街上的行人纷纷扭头看他们,姑娘们扭过头去,羞得掩头低笑。
万俟崖不在意那些目光,只眼看前方。
岑无忧也不在意,脚跟一下一下踩他大腿,好叫他知道自己不好招惹。
少年肌肉紧绷,一呼一吸间,都是她身上那甜醇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