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为含冤而死的母亲,做过什么?
答案是,一无所有。
十余年光阴匆匆而过,她查遍蛛丝马迹,却始终一无所获。只模糊知晓,凶手或许是外族人,或许是东瀛人,可仅凭这渺茫的猜测,又能做什么?她连仇人的面目都未曾看清,连复仇的门径都无处寻觅,这般浑浑噩噩,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悠然赏月?
又有什么资格,放下血海深仇,去谈情说爱,去贪恋人间温情?
心口的愧疚与自责如潮水般汹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高思诚猛地闭上双眼。持续性混吃等死,间歇性踌躇满志。不行,不能再这样想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一遍又一遍,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耳畔,忽然响起那些温柔的叮嘱,一句句,清晰入耳。
姥姥曾拉着她的手,满眼心疼地说:“思诚啊,你娘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走的时候,眼里心里全是你。她只盼你好好活着,活得快乐,过得顺遂。你若日日被仇恨裹挟,把自己活成一把冰冷的刀,你娘在九泉之下,只会心疼不已。”
父亲也曾拍着她的肩,沉声道:“你娘的案子,爹会一直查下去。你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你活得安稳幸福,你娘才能真正安心。”
就连向来嘴硬的朱翊钧,也认真劝过她:“高思诚,别总把报仇挂在心头。你娘若在天有灵,绝不愿看你这般苦了自己。她只想看你笑,看你闹,看你活得风生水起,恣意潇洒。”
还有安怀毅,他从不多言什么,可看向她的眼神,永远温热柔软,盛满了愿她安好的期许。
高思诚缓缓睁开眼,再度望向窗外的圆月。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是母亲当年凝望的月亮,是她此刻看见的月亮,也是远方安怀毅共赏的同一轮明月。
刹那间,所有纠结与困顿豁然开朗,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从未放弃复仇。
只是没有让仇恨,吞噬自己的全部人生。
这十余年,她从未停歇。锦衣卫递来的蛛丝马迹,她字字研读;父亲查到的半分线索,她细细追问;朱翊钧那边的风吹草动,她牢牢紧盯。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她都未曾放过,每一条模糊的线索,她都拼尽全力追寻。
她只是没有将余生所有的光与热,都押在复仇这一件事上。
她依旧会笑,会闹,会与友人嬉笑怒骂,会倾心等待心上人,会感受人间的温暖与美好。
这从来不是对母亲的背叛,恰恰相反,这正是母亲毕生所愿。
母亲盼她平安,愿她喜乐,求她顺遂。倘若母亲看见她日日愁眉不展,被仇恨折磨得面目全非,只会心痛难安,死亦难瞑。
她活得好,活得快乐,活得热气腾腾,才是对母亲最好的告慰,最好的成全。
高思诚忽然轻笑出声,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小声嗔怪自己:“高思诚啊高思诚,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跟自己过不去?不要一直对自己进行愧疚式教育!”
月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将眉眼间的释然与笑意,映得格外清晰动人。
她又想起姥姥的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从不是做错事、想不通,而是揪着自己不放,困在执念里画地为牢。错了,改便好;想不通,悟便好;真正过不去的,从来都是自己的心结。
是啊,她没什么过不去的。
她没有放弃复仇,只是一边静待线索,一边好好生活;她没有忘记母亲,只是将母亲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着她的期许,勇敢向前;她没有辜负任何人,只是在用最适合自己的方式,走完这一生。
她心底有一个无比坚定的声音:总有一天,她会找到那个罪魁祸首;总有一天,她会堂堂正正站在仇人面前,为母亲讨回迟来的公道。
那一天,一定会来。她确信无疑。
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会好好活着。笑对风雨,闹享人间,与友人相伴,与爱人共赏明月,活成母亲最希望看到的模样。
高思诚再望了一眼天上圆月,那轮明月又圆又亮,仿佛也在对着她温柔浅笑。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软却坚定,似在与天上的母亲对话:“娘,我会好好的,您放心。”
月光倾泻而下,轻轻裹住她的身躯,如同母亲温柔的手掌,抚平所有不安与伤痛。
她转身关好窗,缓步躺下身,缓缓闭上双眼。
梦里,她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寨子。安怀毅坐在身旁,指尖拨弄琴弦,歌声温柔。月光漫洒周身,暖融融的,甜丝丝的。
母亲就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们,眉眼含笑,满眼欣慰。
高思诚在梦里,也笑得安心,笑得坦荡。
郑颖的胎相一日稳过一日,太医说再静心养上一阵子,便彻底无碍了。
朱翊钧埋在朝政里,王喜姐打理着后宫大小事,小李子跟着他跑前跑后,朱皓又领了差事不知去向。偌大的宫殿里,高思诚独自守在偏殿,一静下来,满脑子都是安怀毅写来的那封信。
那些字句,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