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更深,月光静悄悄地漫过窗棂。
高思诚忽然在梦里剧烈地颤抖起来,眉头紧紧蹙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滚落,没过多久,细碎的抽泣便从喉咙里溢出来,越哭越凶,最后竟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恸,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娘……娘!”
她一声轻唤,眼泪汹涌而出,浑身都在发抖。
安怀毅本就浅眠,几乎是瞬间便睁开了眼,一见她哭得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的模样,心猛地一揪,立刻伸手将她紧紧揽进怀里,大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慌乱又温柔:“怎么了?做噩梦了是不是?别怕,我在,我在这儿……”
高思诚埋在他胸口,压抑了十几年的悲痛终于决堤,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梦见我娘了……我梦见她了……”
她抽泣着,断断续续,把埋在心底十几年的往事,一点点说了出来。
她说她六岁那年,随母亲回姥姥家,马车行在大道,劫匪突然从草丛中冲出来,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流满地,染红了她的眼睛。母亲用身体死死护住她,最后也倒在了她面前,那双眼睛里,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她说后来抓到的凶手全都服毒自尽,唯一的主谋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她说查了十几年,只隐隐摸到一点线索——那些人,大概率是外族人。
她说她这么多年活着,心里一直揣着为母报仇的念头,揣着责任,她来西南地区,揣着皇帝交代的任务,揣着同行的朱皓的安危,一步都不敢忘。
可直到来到他身边,被他捧在手心里疼,被这安稳温柔裹着,她竟渐渐沉溺,把那些血海深仇、使命重任,全都抛在了脑后。
“我梦见我娘,不是想我……是我的潜意识在警告我……”高思诚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落得更凶,“我的潜意识在告诉我,不能忘,不能就这么安逸地活下去……我还有事没做完……”
安怀毅一言不发,只是把她抱得更紧,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他起身,很快端来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擦去眼角的湿意,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不哭了,思诚,不哭了……”他低声哄着,“都过去了,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
高思诚哭了许久,心底的悲恸与愧疚宣泄殆尽,身心俱疲,在他安稳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止住了哭声,昏昏沉沉地再次睡去。眉头依旧轻轻蹙着,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迹。
而安怀毅,却一夜未合眼。
他就那样抱着她,睁着眼直到天亮,目光始终落在她熟睡的脸上,心疼、怜惜、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在眼底沉沉翻涌。
窗外的月光一点点淡去,天色一点点亮起,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她片刻的安宁。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漫入院中。
高思诚醒来时,眼底的慌乱与悲恸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未出现的沉静与理智。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安怀毅,一眼便看出他眉宇间压着淡淡的低落与不安。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声音温柔而清醒:“我已经没事了,也彻底理智过来了。我娘的仇,我一定会报,只是时机未到。我时常会梦见她,哭着醒来,是我自己的心结,你别见外,更别有心理负担。”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柔软的愧疚:“只是我总觉得,这段日子,一直是你在照顾我、包容我,我好像……还没好好为你付出过什么。”
安怀毅立刻握住她的手,眼神认真又心疼:“你付出的已经够多了。你的陪伴,你的温柔,你的一心一意,对我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高思诚轻轻笑了笑,指尖摩挲着他的掌心,语气通透而坦荡:“我是想对你好,是我自己愿意,不是勉强,更不是为了让你记着、让你亏欠我。我做这些,不求回报,也不求感恩。就像我翻土耕种,不是为了让土地感激我,反而该是我感激土地愿意生长。”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以我本心出发。”她望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你也别再为了留我而自责,不是你困住我,是我自己愿意留下来。我娘的案子悬了十几年,不差这一时半刻,缘分到了,时机到了,真相自然会出现。你别再为了这件事,自己跟自己内耗,我不要你不开心,你有任何心事都和我直说就好,在我面前,你就真正做你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即可。”
话音刚落,一直静静坐着的安怀毅忽然伸手,用力将她揽进怀里,微微一用力,便把她整个人抱坐在自己腿上。
他把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与怀里,像找到了一生的归宿,声音闷哑,却带着极致的动容与依赖:“思诚……你比我阿妈还要善良、美好、温暖。你能治愈我心里所有的伤,所有的疼。”
“你好像……永远都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不管我心里藏着什么不安、什么压力、什么难受,你都能用最舒服、最恰当的话说出来,像刚刚好的温水洗澡,不烫不冷,温度正好……让我整个人都踏实,都安心。”
高思诚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肩背,一下下顺着他的头发,像安抚一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小狗。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