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一直低着脑袋乐呵呵的喝着茶的张泽秋突然抬头,与孙清许对视上后,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你是……”
“元启和的人。”
说着,孙清许剥开了一直覆盖在自己脸上的面纱,露出了那张被风和太阳晒成小麦色的脸,目光炯炯的盯着他,昂起了脑袋。
一直背对着孙清许坐着的人肉眼可见的动了动,随之而动的还有张泽秋。
早些年自己克扣过不少粮食,元启和也因为身负重职,抽不出身离开龙勒,曾经也找人催过的,但无一不是被自己给打发回去了,后面也懒得跟自己周旋了,和西洲人做不干不净的交易去了。
但如今这孙清许……
看着便不是好糊弄的主,他浑身上下的气势在这,倒是让张泽秋这个老爱耍赖皮的人有点棘手,不敢招惹。
“听将军说,州府大人不承认有这四十五万石粮食啊?”
张泽秋圆溜溜的眼睛一转悠,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收到手就只有二十三万石,二十三万就是二十三万,多余的我不知道在哪,有本事……有本事你去查账!”
说出这句话,就说明张泽秋是做好了完全的打算了,孙清许要查,必然是查不到的。
“侍卫呢?把这人赶走,谁把他放进来的?!”
孙清许有理但没据,跑上门来要粮食还闹得这番难以下台,他忍无可忍,拔出了腰间的识愁。
电光火石间,一直背对着孙清许坐着的少年郎站了起来,少年高挑出落的身姿引得旁边赶来的侍卫瞠目结舌。
他侧首,低垂着眼睛,纤长的手指抵住了孙清许的剑,推了回去,转过身,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上一个脑袋的孙清许。
孙清许的眼睛对上了银质面具后那双犹豫又挣扎的眼眸,微微一惊:“无……”
云无痕眉头一皱,右手快速的打在了孙清许的手腕上,孙清许一吃痛,剑从手中脱落,而云无痕也正好将剑接在了手中。
张泽秋注意到了二人的小动作,警觉的问道:“什么?!”
大概是孙清许猜到了云无痕不想自己揭露他的身份,揉着被敲得微微发红的手腕说:“无妨。”
云无痕不语,剑柄在他手中一转,再次放回了孙清许腰间,内心似乎不再犹豫,拍拍手,轻声道:“我的粮食,是这么来的吗?”
这一句话点醒了孙清许,他敏锐的扭过头去看张泽秋,张泽秋一时半会也没想到云无痕会把自己卖了,他一时结巴,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
“州府大人,您这是准备效仿前郡府候大人吗?”
孙清许锐利的话语刺穿了张泽秋的耳朵,他连忙尬笑着摆手道:“不是不是……我这是……”
“是什么,徇私枉法吗?一家子人有多少脑袋够你掉的?”
孙清许见张泽秋败下阵来,连忙摆手两边哄着:“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要么实在不行……你们二位聊聊?”
此时夕阳渐起,余晖洒满了整片草原,远处的小村落里开始稀稀拉拉的燃起烟火,牧民也开始骑着马赶着牛羊回窝。
孙清许和云无痕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的站着,自上次一别,孙清许实属没想到还会再见,他四处张望着,低着脑袋,踢着脚下的石头,一时半会也想不到该如何和他开口。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孙清许这些小动作都被云无痕尽收眼底,他知道自己与孙清许已经不在一条路上了,分别如此之久,见面开不了口,是必然的,他心中也微微一酸,先开口道:“我们……就不用什么寒暄不寒暄的了,开门见山吧。”
孙清许见云无痕给了自己台阶下,他点点头,说:“这粮食是朝廷派下的,士兵们很需要这四十五万石粮食。”
在孙清许看不见的地方,云无痕捏紧了手拳头,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道:“对不起,我给不了,我也要用。”
当云无痕向孙清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孙清许大概的已经能猜出了什么,但他还是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伸手抓住了云无痕的衣角,轻声问道:“你……要造反?”
云无痕被孙清许的动作带着微微靠近,他低头就能看见孙清许那双眼睛,夕阳的柔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射的瞳孔都泛着淡淡的棕色,但云无痕又很快抬起了头,从孙清许的手里用力的拽出了那一卷衣角,目视着前方道:“与你何干,莫要插手。”
“不要造反。”
云无痕心意已决,孙清许在他转身背对着自己的那一瞬间又再次拉住了他的衣角。
“不要。”
孙清许知道自己无法劝他放下仇恨,毕竟全族的性命就这么白白的没了,如果是孙清许,他也恨,但是造反……
“云家先祖到底是开国武将,纵使云家覆灭,后代还是会歌颂你们云家千秋万代,云无痕,你不要这样,我不想看你万劫不复。”
提及先祖,云无痕嗤之以鼻的一笑。
开国武将又如何,到如今这一代,还不是落寞了,而自己连云家的名都正不了,他倒情愿死于造反之中,最起码自己奋力反抗过了。
“孙清许,你没有被逼到一根绳子上,你是不知道走在这条绳子上的危机感的,牵绳之人,要把绳子切断了,等你到了我这种地步,你也会和我一样选择造反为家族最后一搏的。”
“粮食的事,我不会松口,你我就此一别,以后不必再相认,十几年的缘分,断了吧。”
云无痕拔出了腰间的年光,割去了孙清许抓住的那一端衣角,强忍着不扭头去看孙清许失望的目光,决绝地丢下了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