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纳牟问道,显然完全摸不着头脑。安德瑞丝决定简单点跟他解释。
“薇瑞夫人是你的妻子,对吗?那么假设当你来到一亚时,她被禁止前来。你会怎么做?”
纳牟沉默了。“我……我……会留下来陪她。”
“是的,但假如你没有选择。你被迫前往,永远抛弃她。难道你的心不会碎吗?难道她不是你的安慰和力量?你的顾问和最亲爱的朋友?而且,明知等待着怎样的厄运,她把你赶走了?你会如此乐意去一亚,独自漫步在绿色的大地上吗?”
纳牟沉默了。
“也许就连爱努也会凋零。或许没有薇瑞在你身边,你会孤独而无人爱地凋零。这就是我被迫忍受的折磨。但我没有凋零!我仍抱持希望,现在我看到了我的机会来了。改写我的命运吧,曼督斯,拿走这具垂死的躯体,让我变得像埃尔达一样。”
“我不能。”
“你能!我知道你能!因为我自愿放弃我的礼物,而且这是我的礼物,我有权给予。如果我是被迫接受的,那它就不是礼物了。我对此祈祷了很久,很坚定,我知道我是对的。拿走人类的礼物,把我束缚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我心爱的人被束缚于此一样,”她毫不犹豫地宣称。“为我做这件事,我就不会把这次冒险告诉瓦尔妲,而且更重要的是,你将结束我孤独一生的痛苦。”
纳牟惊讶地看着她。
吉尔-加拉德清了清嗓子,“我……我不明白。但我知道人永远不应该孤独。安德瑞丝,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最后,纳牟叹了口气。“好吧。我试试,”他走上前,将手掌放在安德瑞丝的头上。他开始用轻柔的维拉语吟诵。
接下来安德瑞丝知道的事,就是她在埃格拉瑞斯特庭院的草地上醒来了。那个名叫吉尔-加拉德的半精灵男孩正敬畏地盯着她。她坐起来,骨头没有发出抗议的嘎吱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臂,上面没有一丝皱纹或斑点,长长的蜜棕色头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
她站起来,好奇地注意到她能看清庭院对面喷泉上的铭文。然后,一抹比天上所有星辰加起来还要灿烂的笑容绽放在她的脸上,她扑向纳牟、那个提出要做她朋友的费诺里安孩子,还有那个眼睛过于深邃的神秘男子,把他们全都抱住了。她紧紧地拥抱着他们,不肯放手。
“谢谢你们,”她低语道。“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瓦尔妲。我会帮吉尔-加拉德找到奇尔丹。然后我会想办法渡海去找我的爱人,等待他从你们的殿堂归来。”
“你说的是美丽的阿卡纳罗?他在这里,安德瑞丝夫人。他几天前刚刚重新转生。你得去纳国斯隆德找他。”
第二次拥抱是如此用力,以至于纳牟的背脊都发出了咔哒声。
现在变得年轻且精灵化的安德瑞丝一把抓住吉尔-加拉德的手。“去码头,我们现在就得走。奇尔丹会在那里,然后我必须出发去见我心唯一挚爱。”
然后两人就跑走了,留下纳牟和乌欧牟站在埃格拉瑞斯特的喷泉之间,困惑不已。
---------------
叙林威希尔飞得太高、太快。她的精灵囚犯因缺氧早已在她爪中昏了过去。她并不担心,这个黑发的诺多族肯定能活下来——只要维拉们恢复理智。
低头看着下方的海浪,她一度害怕会有巨浪将她从空中攫走。她没有时间也不关心去了解塔尼魁提尔山上那些傲慢家伙的最新规矩,但她很确定自己不被允许往西去。那就算了,他们可以把她从空中击落,顺便杀死这个年轻王子。
但乌欧牟一定在看别处,因为她飞越时没有闪电和风暴巨浪来击落她。她几乎要飞越佩罗瑞山脉时,埃昂威持剑飞到她面前。
“向你问候,老兄,”她娇声说道。“当叛徒的日子怎么样?”
“我可不是你兄弟,”他冷冷地回答。
“哦,但你曾经是,”她展开巨大的蝙蝠翅膀盘旋着,笑道,“是你,我,还有迈隆……只有我们三个懂得如何去生活,而不是仅仅生存。你不记得了吗?”
她将远古的记忆推向他的脑海。那些画面:他们两个飞下奥力的石厅,抓住迈隆,迫使他放下工作;迈隆赠送给他们秘银剑;埃昂威教他们战斗。
“我记得,”白翼传令官回答,“我记得一个夏日,我起了个蠢念头,想尝试在水上滑雪。我以为那会很有趣:我们中的一个可以飞,拉着滑雪的人穿过波浪。我跑到迈隆家,发现他不在,而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匕首。”
“兄弟,曼威并不在乎你,就像奥力几乎记不住迈隆的名字,薇瑞也不会在意我今晚是否送她一件隐身斗篷。我们离开这里去追随米尔寇。跟我们走吧。”
“他难道是用谎言引诱了你?米尔寇是个骗子,折磨者!清醒过来吧!”
“但你没有清醒过来。接下来我知道的,就是我妹妹的匕首插在了我的胸口,我的血洒在了朋友家的地板上。可你还叫我叛徒?”
“说得有道理,”叙林威希尔承认道。“‘奴隶’可能更贴切些。曼威禁锢了你的思想和身体。尽管我也渐渐意识到米尔寇也好不到哪里去,是时候该放弃这种天真的效忠念头了。我来是为了带走迈隆,这样我们就能摆脱所有主人,自由地生活。”
“你所说的自由是虚假的。你总会侍奉某个东西,即使只是为了满足你自私的欲望而沦为奴隶。”
“这话说得真像个如假包换的奴仆。让开,埃昂威!”她宣称道,亮出了很久以前曾用来对付他的那把匕首。
“你还想再捅我一次吗?”
“不,”叙林威希尔回答,然后她把匕首抵在迈格林的喉咙上。“阻止我去见迈隆,我就杀了这个男孩,然后直接飞去找米尔寇,告诉这个小子来的那座隐秘城市的位置。成千上万人的血就会染在你的手上。”
“诺多族已经注定要毁灭了。”
“哦?但我以为你侍奉着一个更高的目标,什么高尚、荣誉、拯救‘伊露维塔的儿女’之类的。”她把匕首更贴近精灵的喉咙。
埃昂威沉默了片刻。这个典型的大呆瓜,想事情总是太慢,迈隆的声音在叙林威希尔的脑海中回响。然后,几乎令她惊讶的是,他点了点头。
“好吧。放下迈格林,以迈隆的生命起誓,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刚多林的位置。如果你这样做,我反过来起誓,我会带你去曼督斯,在那里你会找到那个恶棍,我会打开门,退到一边。”
“我以迈隆的生命起誓,绝不告诉任何人关于刚多林的事,”她毫不犹豫地说道。然后她笑了。“这简直跟过去一样。哦,我真希望下次曼威见到你的时候,不会把你的翅膀给剪掉。”
接着她滑翔到地面,把昏迷的精灵放在草地上,然后飞回她兄弟身边。他用深绿松石色的眼睛凝视着她,然后两人一起向西飞越阿门洲的天空。
---------------
下次见到他时,曼威说不定真会剪掉他的翅膀。但埃昂威并不像叙林以为的那么傻。迈隆的力量已被束缚(他可没说要释放它们),又有叙林威希尔拖住他不让他回到魔苟斯身边,这笔交易他什么都没损失。
索伦独自在曼督斯里闷闷不乐,就和当初费艾诺在曼督斯里闷闷不乐一样是个隐患(看看那结果多“好”吧)。让叙林用她那套荒谬的自由理论去分散他的注意力,对埃昂威来说不过是件顺手的武器罢了。
她真的以为迈隆也这么想吗?他比我更像个尽职尽责的仆人。如果他不侍奉米尔寇,就会去侍奉他那理想中完美世界的某种扭曲观念。他不能忍受在远方无所事事。
不过你一直都爱着他,妹妹。那是单相思,但即便如此,这么多年过去你仍看不清他的本性,爱一定真叫人盲目。
尽管如此,埃昂威心情还是不错的。他的伤已经痊愈,尽管她已变得如此邪恶,但能与妹妹并肩飞行,让他感受到了旧日时光的影子。他过去的一些顽皮劲儿又不稳定地冒了出来。
“我说叙林,”他翻过身滑翔,仰面朝天,正好在她下方看着她,“你还是像我记忆中那么慢吗?”
然后他翻了个身飞到她的上方,用翅膀快速地拍打着空气。他已经飞得很远,几乎听不到她那愤怒的尖叫了。“呆瓜!谁都知道羽毛慢得像流动的焦油!”
然后她像地狱里飞出的蝙蝠一样加速追赶他。
埃昂威轻声笑着,在高空盘旋,俯冲下来再次与她并肩飞行。“好了,好了。公平竞赛吧。数到三,谁先到曼督斯谁就赢。一。二。”
他还没数到三,叙林就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他紧随其后,一步不让,他们的头发在风中飘扬,阳光在他们翅膀和肌肤上闪耀。在他们下方,森林和草地飞速掠过,模糊成一片。
“那些爪子看起来造成不少阻力啊,”埃昂威嘲弄道,但此刻他已气喘吁吁。也许他的伤势并没有他以为的恢复得那么好。
“要是有闲力气,就别像个老态龙钟的家伙一样飞,”叙林威希尔回答着,领先于他。
埃昂威在妹妹尾流造成的湍流中奋力挣扎,稳住身形,然后飞得更高。曼督斯灰色的建筑群已隐约出现在前方。叙林威希尔看出了他的意图,也试图飞得更高来阻止他。
很快,两人都固执地攀升着,谁也不肯降低高度。
“我觉得阿瑞恩没那么想见我们吧!”埃昂威感到空气变得稀薄,大喊道。这具凡躯真的不适合这种高度。
叙林威希尔嗤笑一声。“你输定了!”然后她收起翅膀,像石头一样坠落下去。
埃昂威反应丝毫不慢,很快就再次与她并肩,两人都在自由落体。他看着她,得意一笑,然后慢慢伸出一只翅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叙林威希尔被暂时打乱了平衡,尖啸一声,然后朝他扑了过来。两人在空中扭打在一起,朝着纳牟殿堂的屋顶飞速坠落。
“你找死吗?”她尖叫道。
“好吧,你这具形态可真丑。说不定我是想帮你解脱呢,”他回答,她揪住了他的衣领。
在离屋顶不到三百英尺的地方,她松开了手……埃昂威张开自己的翅膀,因翅膀兜住空气时的疼痛而皱了皱眉。他回头看去,叙林威希尔正滑翔在他略高的位置。
我可不能输给一个疯狂的妹妹。
他再次俯冲,几秒钟之内就落在了曼督斯的屋顶上。
---------------
迈隆躺在曼督斯的牢房里,无聊得发疯。要是纳牟允许一些精灵的灵魂靠近他就好了。当然,他被单独监禁了。
刚开始,他专注于试图打破埃昂威那个傻瓜施加在他身上的、阻止他接触力量或变形的精神束缚。但每一次尝试都让他的头疼得越来越厉害,以至于他担心自己真的会弄死自己。迈隆不太确定如果他就这样死去会发生什么,他决定自己非常不想知道。
然后,他用“如果出去要如何折磨埃昂威和费艾诺”的念头来娱乐自己。虽然那些幻想很美妙,但过一阵子也让他觉得无聊了。肢解别人的方式也就那么多,羞辱则提供了更多创意的空间,但他仍然发现复仇的想法过了一段时间就失去了滋味。
所以现在他把心思转向了更实际的任务:试图解开脚踝上的镣铐。如果他们已经在他精神上束缚得那么好,再对他进行身体束缚实在没必要。但至少这给了他点事做。
理论上他可以通过弄断脚踝来脱身,但那会比锁链更有效地让他跛足。而且纳牟肯定会笑死。不,那是勾斯魔格级别的愚蠢,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有这种念头。
镣铐看起来是用简单的铁制成的,但即使他有熔炉,他也不确定这具凡躯能否承受那种高温。通常是可以的,但那是在埃昂威告诉他他现在像人类一样之前。根据他对人类的经验,他们相当容易燃烧。
呃!他到底要怎么处理一具会燃烧的凡躯!他们难道不明白这会妨碍他的工作吗!他们当然明白,这正是关键所在。
他抓挠着镣铐,指甲缝渗出血来也不在乎。
“哦,天哪,他可把他最后的宝石都弄丢了。”
迈隆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抬起头来,嘶声说道。“有意思……锁住脚踝却松开手臂。你是想看我爬出去吗?”
“我没想到这点,但既然你提出来了,那景象倒确实值得一看,”埃昂威回答。
然后,令迈隆完全震惊的是,埃昂威竟然真的打开了牢门。迈隆试图跳起来,却踉跄着摔倒了。他等着自己看似凡人的肩膀撞上硬石的疼痛,更等着(再次)匍匐在埃昂威脚下的羞辱感,然而预料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柔软的手臂接住了他。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他抬头看到叙林正扶着他,她的隐身斗篷披在肩上。
“你来晚了,”他嘟囔着对她说道。
她干脆让他摔完了最后两英尺的距离。
“哎哟,”他说。
叙林轻轻踢了他一脚。“有点感激之情也好,”她说。
迈隆用手撑地坐起来,看着面前的兄妹俩。他已经无数个千年没见过他俩在一起了,他们选择的这具凡躯的相似之处令他惊讶——他们有着同样苍白的皮肤和锋利的下颌线。
“这算哪门子扭曲的重逢?”他咆哮道。
“埃昂威同意帮你逃跑。”
“我同意的是退到一边,”他纠正道。
“没什么区别!”叙林威希尔厉声说,尽管迈隆绝对知道那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给了他什么?”
“那不重要。”
“重要,我们叫他呆瓜,但你和我一样清楚,他也有精明的时候。”
“你是想让我把你留在这儿吗?说到这个,快点,我们得在曼督斯看过来之前离开。”
“我不会爬的。”
“不,你这傻瓜。你就这么虚荣,连两秒钟都舍不得放弃这具身体吗?”
“问问你的新同伙吧。”
“我不得不把他束缚在这具形态里,”埃昂威解释道,“这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陌生的概念吧。毕竟,你对瓦劳卡不也这么做吗?”
叙林威希尔的眼睛瞪大了,獠牙变长,“放了他!”她要求道。
“不。我们的行为是有后果的。”
“放了他,否则我就……”但她的声音卡住了,因为她想起了自己发过的誓言。
埃昂威眨了眨眼。“你早该明白誓言的危险了,亲爱的妹妹。”然后他弯下腰,解放了另一个堕落的迈雅。
“你以什么起誓?”迈隆终于站起来,质问道。
“我知道图尔巩的城市刚多林在哪里,但我不能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以你的生命起誓的。”
迈隆震惊地站在原地。他羞于承认自己第一个念头是,米尔寇绝不能知道这件事,因为他可能会愤怒到乐意拿迈隆去交换图尔巩的城市的位置。然后他想起自己曾去过刚多林……
“没关系。我知道它在哪里,”他回答。
“我倒真想变成一只待在屋梁上的老鹰,”埃昂威说。“我想看看你告诉米尔寇你所有的失败,以及你的利用价值如何走到了尽头。”
迈隆瑟缩了一下,然后残忍地笑了,“你和我也没那么不同,埃昂威。把米尔寇换成曼威,这话完全可以出自我口。”
埃昂威耸耸肩,“也许吧,但和你不同的是,我仍在努力对抗黑暗。我命你们离开!走吧,逃到遥远的南方,或者让米尔寇用这具凡躯杀了你。他肯定会这么做的。不是今天,也是一年或十年之后!我知道他怎么对待你,也知道你为什么如此擅长变形。但现在你没有别的化身了。保护好这具躯体,逃往南方!叙林也想去那里。去吧,好好反思你的所作所为。”
说完,埃昂威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