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所以看着她。
橙花扭头看着玻璃上倒影的自己,看着自己少女样貌搭配着冷漠眸子,眼里像趟着川西冬日河水:“养大一个妖,需要整个族群长达数十年的付出,还需要自身气运足够强大,更难的是遇到愿意给予教导的老前辈。川西高原养不大新的小妖,只有人间才能求得妖族未来一线生机。”
“大妖都争着在城里繁衍后代,现在你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我不信,”男孩倔强扁着嘴,眼里鼓出大块泪包,气喘吁吁喘口气嘴唇哆嗦个不停,“那你,你不也是高原上养大的孩子吗?”
橙花定睛看着玻璃上的倒影,模糊的场景瞬间聚焦,店里的众人又变的清晰立体。
她头微垂一秒,带着些说服自己的意味重复低语:“就因为我是高原上养大的孩子,我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我才劝你不要回去。”
思绪生起雾气包裹着少女的心,让她前路迷茫,在最内心的角落似有一些见不得妖的不甘心冒出来。
满月伏在桌面抽泣,他没了那层虚假脸皮盖在脸上,孩子气都跟着抽动的肩膀跑了出来:“那我妈妈怎么办?我还怎么报仇,我不喜欢这里呜呜呜呜。”
角落里动静有点大,引来周围人好奇看过去。
橙花无视空中好奇的视线,扭头看了眼满月的头顶,低下头平静诉说:“你只要能顺利长大,寿命会比人类还长,你原来的族群自然也和你走上不同的分支。妖就是这样孤独的命运。”
电子屏取餐区已经显示橙花手机里的取餐号,小姑娘起身前去排队领餐,让满月独自留在座位上消化残酷事实。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转头把一包手帕纸放在桌上。
从你成为一个妖,你就注定迎接孤独的路,弱小时就要陷入无穷无尽的危险,溪水、沼泽、视你为异类的种群,每一处都可以是葬身之地。当你好不容易长大可以化形,奸邪的同类、断了的传承、恶毒的大妖会让你死在郊区养殖场、隐蔽的私人厨房,甚至做成标本放在富有人类的个人收藏间。
你或许会遇到心善的同伴或者友人,或许自己一个人在藏身之处精神崩溃最后扭曲发狂。
而天道,更是喜欢找机会送你进轮回。
每一步都回不去,只有硬着头破往前走。
店里的年轻人散了场,零散走进几个衣角起褶皱、发丝散乱的沉默上班族,每人独自一桌再搭配一杯冒着冰块寒气的冷饮。
橙花站在柜台旁听完两首歌,她试图去理解歌词里人类的多愁善感,最后还是放弃这个游戏,端起自己点的餐品回到座位上。
这些歌词怎么矫情到发酸。
伏在桌子上的小男孩已经停止哭鼻子,他揪着擦完眼泪的湿纸巾把它们团成丸子。
五分钟时间已经够久了,有些动物生下来五分钟不会起身就会被母亲抛弃,他们的感情也没人类这么细致。
小男孩红着眼睛,内心酸涩,扁扁嘴沙哑开口:“那我们要怎么样在人间活下去,今天晚上赚的钱只够我们吃几天吧?”
桌面上放着几大盒鸡块,满月虽然还有些伤心,嘴里功夫却不停,表演了真正的狼吞虎咽。
橙花心底欣慰的舒口气,她收留满月这半个月里对方虽然表现很配合也很奉承她这个大小姐,但这都是假象。
对方并没有真正接受需要在人间生活这件事,时常对着远方发呆许久,也会絮絮叨叨重复着狼群里那些小事。
甚至也没有把橙花当做妖族同类,而是狼群外的另一种动物。
说实话,这让豹猫很不爽,她需要的是绝对忠心。
不管这份忠心的来自于下属还是同伴。寻找合格同伴,也是扎根社会的重要锚点。
“活下去不难”,橙花接过茬,说的很慢,她并不吝啬教导新的小妖,“难的是活的好。”
少女把养殖场里看见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会,“没有实力就会死的很难看,这也是我为什么要你去学校的原因,多学一点总没有错。”
两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一下就席卷全桌,趁着天黑晃着小肚腩一起回了家。
“我以后会配合你一起摆摊的,”灰色的小狼崽不再故意装可爱,他的声音是很正常的清透童声,眼神清澈又带了点羞赧,“嗯……就是别让那些人亲我,她们身上呛的很。”
走在前面的猫竖起尾巴,尾巴尖动了动:“可以。”
即使没有月光,但路灯也亮的很,看得清前面所有的路。
小剧场:接近午夜,一些大型犬才被主人放出来在无人街道上尽情奔跑。
露台上已经用各种瓶瓶罐罐种满猫草和狗尾巴草,还有一些街边常见的色彩鲜艳小花朵。
对着一切深感满意的豹猫转身在蓝铁皮雨棚的钢柱磨了两下爪子,但不能太用力,毕竟抓穿就有危险,她立起直直尾巴跳上了女儿墙顶部巡视自己的领地。
顺带看了眼正在楼下和一只边牧撒欢玩的狼崽子。
然后她看见那只边牧用力把狗玩具甩出去,而狼崽子正兴奋嗷嗷叫去追远处的目标,最后叼玩具回来给“朋友”。
碎屏的x米手机正放在自动播放视频,“狼和狗生下的孩子会有强大的智力……”
小边牧眼里带着奚落,再次甩出狗玩具,灰色的身影再次迅速屁颠屁颠朝着落地点飞奔。
粗壮的猫尾巴一甩下,屋面女儿墙当即出现蛛丝状的裂纹,橙花仰起头深呼吸一口忍不住暴吼:蠢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