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普通人无车无房，一年上头不吃不喝也难得攒到这个数字，对这小两口来说是不能承受的巨款——比起将整个家庭拖入债务的泥沼来换取微茫的希望，迟文成宁可选择放弃。

但是这对于赵奇水来说并不是一个会有负担的金额。

赵奇水几乎是立刻就决定来替这小两口承担医药费。

他也讲不清是什么促使着自己做出了这些决定，脑中似乎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线索，但他抓不住，此时他也并没有空闲时间去思考源头。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办，骆药还在病房中呢。

想必迟文成也有自己的自尊心，赵奇水不想因为自己的心血来潮将这件事情搞得好像施舍一样。给秘书简单交代了几句，希望这件慈善不动声色地布置下去，他想见到那对夫妻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听在秘书耳朵里，这个决定来得格外突然——不过是萍水相逢。医院里天天生离死别千千万万，赵总并不是什么普度世人的菩萨。

秘书不得其解，背地里打听了一番，并不见赵奇水和那家人有任何可攀扯的关系。

但他脑子转的飞快，或许的确只是一件慈善行为——无非是为图个心安，有钱人做慈善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联想到赵奇水和骆药之间涌动着的那些不寻常的关系，以及骆药这突如其来的车祸，秘书被自己荒谬的想法吓了一跳。

——难道是赵总觉得这段似乎有些不伦的关系违背了天道，想要做一些善事来赎罪？

念头一出，秘书自己也觉得好笑。赵奇水并不是会盲信命运这种东西的人。如果他相信而且屈服的话，也不会做出如今的成就。

但这些莫名的举动，除了为自己和心上人积德之外，也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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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元这边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父母越是殷勤，池元越是沉默。池父带来了他最爱吃的水果和零食，池母则是关怀备至。二人目光中心的池元本人恹恹的并未说话。

池父池母总想着开启一些话题。“这个星期的更新，听小李说是会在编辑那边请假？歇歇也好，正好趁这机会好好休息休息……”

小李是池元的助手，画漫画是一件劳心劳力的活儿，池元虽不算什么国民大画家，但也有一批小粉丝。这次病倒以后多亏了小李忙前忙后处理撂下的工作。

池元闷闷地回答妈妈：“嗯，小李也跟我说了。”

话题又被截断，妈妈有些手足无措。“……明天想吃什么？今天的排骨汤是不是有些咸了……想不想吃些有味道的？医生说不必过于忌口，天天吃病号餐大概也腻了吧……”

妈妈讲得又快又急，好像此刻不说点什么将这奇异的氛围打破，就会有什么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似的。

但池元只是让这些话语空空地落在地上，沉默半晌。

片刻，池元说：“妈妈，不用瞒着我，体检结果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池母踟蹰着看了池父一眼，平时温婉大方的母亲，此刻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样。

池父没有说话，池元追问：“结果不太好，是吗？”

池母依旧没有说话，却是红了眼眶。

见此情景，即使不说，大家也都明白了。池元心中早已有猜测，所以很快便平静的接受了。

池父缓缓的开口：“是心脏的问题。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你。”

池元打断：“一家人，哪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你们很爱我，我也爱你们。只可惜你们只有我一个小孩，如果……。”

池母用手帕捂住眼睛。父亲叹一口气：“元元，是我们没有给你好的基因和好的身体。”

池元摇摇头，父母虽自责，但他并不怪父母，概率学的事情，怨天尤人毫无用处。

他其实想问自己的情况到底如何，还有多长的时间？看到父母这样的表现，心中猜测大抵不是很乐观，这话便不太好问出口。

这欲言又止，反而让父母更加心疼。命运无常，埋怨命运无用，但自有可埋怨的对象——首位便是应在此地却不在的赵奇水。

池元发病虽是突然，但本应最亲近的枕边人的耽误却罪不可恕。

有一个“坏人”来作为情感的靶点，常常比事实如何更加重要。

池元是爱里长大的孩子，除了身体上的病痛，并没有受过过多感情伤害。父母当初并不是很看好他对赵奇水的追求，但既然孩子喜欢，那也便随他去了。

当时的妥协同意是因为孩子喜欢，便盼着能将坚冰融化，日久天长后也能成一段佳偶，可这份单方向的爱却始终并没能反馈到池元的身上。父母的不满日积月累，终于在今天小小爆发了一次。

池母絮絮叨叨地念了起来：“赵奇水说是元元的丈夫，可却还不如他的朋友和阿姨上心。元元的身体不好，他也该多关心关心才是。”

本来并未多话的池父，提起这个也动了气：“那小子……哼！在旁人面前扮什么绝世大善人。又是救人车祸，又是给人治病。可来陪护元元的时间都没有？少年夫妻是要相伴一生的，这样哪能走的长久……”

长久？池元好像突然被这个词击中。他和赵奇水之间好像一直只追求着当下，他也只敢问一句当下，未来则是不敢想的。

相伴一生……他似乎从未考虑过。

如今随着身体亮起红灯，所谓的相伴一生，更加成为了水中月、镜中花。

但奇异的是池元似乎并没有感到过多的遗憾。病痛沉重地带来了一些东西，又轻盈地挥走了一些东西。

池元本以为自己满心满脑都是赵奇水，一定会非常舍不得，可是好像并不是这样。

爸爸妈妈还在愤愤不平。两人都是有知识有涵养的人，也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来，只是明里暗里指责赵其水没有履行一个丈夫的义务和职责。

指责的对象并不在此处，话也只是轻飘飘的在一家三口之间打转，池元的思绪很快飘到了其他地方。

“也不知道那小子今天还过不过来……”池母还念着赵奇水该主动来陪护，池元突然打断母亲的话：“如果我真的快死了的话……”

“呸，呸，呸！”母亲连忙打断。即使是一辈子唯物主义的老知识分子，面对自己的孩子也无法坦然面对生死。

池元倒是坦然得很。比起在意自己到底还有多久可活，他更在意剩下的时光要去做什么。

池元给了父母一个轻快的微笑，试图让他俩放松下来。“我还有一些事情想做……之前总忙忙碌碌。”

池元顿了顿，“我想去看望一下欧老师。很久没有见到她了，我很想念她。”

欧逸明是国画大家。多年以前，池元曾是他的得意门生，所有人都觉得他会继承老师的衣钵。

可是意外那样猝不及防地发生了。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遗憾——池元转画漫画之后便再也没有去探望过欧老师。

生死面前再无大事，或许如今是上天给的一个契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