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产?”孟琪愣了愣。
“我想买点礼物带回家。”乔玉边说边从口袋里掏手机,“等我一下,我先问问她想要什么。”
电话一接通,年轻男孩的目光霎时变得好亮,嗓音都像浸了蜂蜜:“宝宝!你怎么半天才接电话?”
听筒那头猝不及防的另一个年轻男孩:“……呕。”
“宝宝你孕吐怎么又严重了?!”乔玉张口就来,“是不是很难受?别怕啊,我马上就回来了!”
听筒那头沉默两秒:“……你再喊下去我真的要吐了。”
这个小年夜一直飘着雪。
漫天风雪又落满了黑色大衣扬起的边角。
酒楼外的小路旁,助理撑起的伞下,商牧钧上车离开前,最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女生久久地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得了绝症的男孩孤零零离开,渐行渐远。
光看背影都很怅然。
商牧钧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旁边簇拥着送他的人们,顺着他的目光齐齐望去。
“哎,老丈人果然还是棒打鸳鸯了。”
“造孽啊,好端端一个小年夜,至少让人团团圆圆过完这两天嘛。”
“说到小年夜,商总这会儿是急着回云京吧?嘿嘿,毕竟好事将近,又恰逢过年,肯定得赶回去见阮——”
商牧钧:“…………”
沉重啊。
他面无表情地俯身坐进车里,摘下眼镜,揉了揉砰砰直跳的眉心,淡声道:“李总,留步吧。”
李总扒着车窗挥手作别:“商总慢走,新春大吉啊!年后等您有了空,我立刻去云京拜访您!”
商牧钧温和一笑:“恐怕短期内没有时间,我很快就要启程去非洲跟进集团项目,至少半年内不会回国。”
身后又一片兵荒马乱:“非非……非洲?半半半……半年?!”
“等等,商总!我们的项目还没谈完呢——”
豪车已然扬长而去。
雪夜很冷,车子驶过刮起了一阵风,卷着冰凉雪粒,倏地从脖颈里钻进去。
乔玉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连忙从包里翻出围巾裹紧。
他歪着脑袋,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指尖灵巧地梳过围巾,打了个结,茸茸的毛线绕过下巴,过了好久才把早先被冻白了的面色捂成温热的粉。
一路上他都在打电话,从公交车站讲到土特产商店。
“我还以为今天不用接你的恶心电话。”听筒那头的宋见恩问,“又被谁看上了?”
“还能是谁,老板呗。”乔玉忧郁地叹了口气,“没办法,我就是很有魅力嘛,所以我是真的不喜欢接演男朋友的单子,太容易出事。”
宋见恩受不了了:“要点脸吧你,真该让这些老板看看你的真面目。”
乔玉嘿嘿一笑:“不过这个老板特别大方,人美心善,定金加尾款,足足给了一万!”
“不到一天,就挣了一万块哎!我甚至还来得及赶回去跟你过年!”
他脚步轻盈,雀跃地在雪地里转了个圈,月光盛满浅浅的脚印。
“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年……”乔玉哇了一声,声音像云一样轻飘飘的,“我岂不是就变成百万富翁了!”
“醒醒。”宋见恩嗤笑,“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乔玉:“万一呢?万一真掉了呢?一天掉一个,掉下来我就立马吃掉,一百天掉一百个,然后我就……”
宋见恩:“然后你就消化不良了。”
乔玉:“……宋见恩!明天你别想吃到我做的年夜饭!”
宋见恩:“我错了宝宝。”
乔玉:“呕!呸!”
笑声在雪地里飘出好远。
年轻男孩攥着手机仰起脸,星光浸润杏核似的眼,熠熠发亮。
“你别不信啊,我跟你说,我有预感,半年后我肯定已经发达了,发达到天天穿西装打领带的那种,绝对超帅的,到时候如果你好好求我,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也买一身……”
半年后。
更衣镜映出一道俊秀身影,乌黑碎发,白衬衫的袖口扣得整齐严实,黑色马甲勾勒出劲瘦腰线,修长指尖握着领带停在颈间,打了个漂亮的温莎结。
一个字,帅!
他果然很适合穿成这样嘛。
不枉他对着视频教程学了半天怎么打温莎结。
乔玉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正面,侧面,左脸,右脸……
一直照到房门被砰地推开,探进来一个喷满摩丝的黄毛脑袋。
“你又磨蹭什么呢?换个衣服换半天!”来人也是一身白衬衫配黑马甲,一额头青春痘,细长的眼睛里冒着火,“赶紧给我出来!外面都快忙不过来了!”
“来了哥!”乔玉连忙把领带掖进马甲,快步跟上去。
外面音乐声鼓噪,年轻男孩跟在黄毛领班身后穿过霓虹闪烁的长廊,黄毛走得很快,眉头紧蹙,口中念念有词。
乔玉偷瞄了他一眼,笑盈盈地凑上去:“哥,我之前听朋友说,调酒能拿酒水提成,他们店是拿一个点,不知道我们这边是……”
黄毛正专心盘账呢,被他吓一跳,脚下一个踉跄:“你特么居然还在想提成?!”
“本来就是在抵债,老板肯让你调酒就不错了,再啰嗦小心被拎去陪酒!”他反手揪住乔玉的耳朵往前提溜,“要不是新店缺人手,哪里轮得到你来干这个活!”
“……疼疼疼!”乔玉嘶了一声,瞬间老实,“知道了哥,没有提成。”
黄毛骂骂咧咧地松开手,重新迈开步子。
没走几步,耳边冷不丁又飘来一声幽幽的问话:“哥,那要是客人非要塞小费给我呢?”
黄毛:“…………操啊。”
他又忘了账算到哪儿了!
“你有完没完!”黄毛彻底怒了,“先把酒调好了再说!就你那现学现卖的三脚猫功夫,哪个冤大头会给你塞小费啊??”
也就是可以收小费的意思咯?
乔玉精神一振,脚步蹭地加快了:“好的哥!我知道了哥!我一定会好好干活的!”
“喂——!”黄毛被他甩在身后,“你特么去哪儿啊!”
乔玉头也不回地大声催他:“去调酒啊哥!哥你走快点!外面都快忙不过来了!”
年轻灿烂的嗓音回荡在夜晚喧嚣的酒吧中。
某处卡座里,身形高大的男人似有所察,朝四周瞥了一眼。
“怎么了,看什么呢?”一旁的好友注意到了,连忙左右张望起来,“真撞见熟人了?这可是家新开的店,我特意挑的,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没有,可能是我听错了。”男人的嗓子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沙哑,很快收回视线,目光扫过身边人时有点嫌弃,“别看了,你跟个猴似的。”
“……”梁召睿愤怒地静止下来,“我这是为了谁!啊?放着舒舒服服的自家场子不去,专门跑到这种破地方来给好兄弟接风洗尘!还不是怕你被哪家大小姐给逮个正着!”
梁召睿嚷嚷个不停,坐在对面的男人听得扬起了唇角。
他一笑,眉骨处未愈合的伤也跟着动了动,昏暗迷离的灯光滚过下颌处成片的青色胡茬,衬得肤色深了些许,身上穿着一件白色亨利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整个人又野又倦,像刚从无人区溜达回来的狮子。
梁召睿上下打量着他,啧了一声:“说真的,老商,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斯文败类的那幅样子,至少那时候你看起来只是会冷不丁地阴我一把,现在看起来像是随时会从座位底下掏出把机关枪突突我——你到底是去非洲搞工程,还是去当雇佣兵了啊?怎么还带了伤回来。”
商牧钧乐了:“小伤而已,有这么吓人?”
他转念一想,沉吟道:“你说我要是用这幅样子出现在她面前,会不会……”
“别白费力气了。”梁召睿毫不留情地打断,“阮静要是能被你吓退,就不会在你声称自己喜欢男生的时候,立马要联系医院去做变性手术了。你省省吧,只会是我们俩被她吓到。”
商牧钧:“……”
他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梁召睿继续幸灾乐祸地补刀:“何况现在都不止阮静,除了她,还有一堆大小姐争着抢着要跟你结婚呢。”
云京的豪门圈子里人才济济,但商牧钧从小到大都是最出挑的那一个,长辈里公认能力最出众,同辈里公认最洁身自好,再加上他背后的商美伦,是个带领商氏从濒临破产走到云京巨无霸的商界传奇,可以说这人从家世到自身,全都无可挑剔。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商牧钧曾经多次公开宣称没有婚恋的打算,看上去铁了心要跟事业过一辈子,让一帮怀春少女和妄图强强联合的老东西们都心碎了一地。
直到今年初,此前一向对儿子的感情生活放任自流的商美伦似乎改了主意,在各种采访里都流露出期盼儿子成家的念头,而且和阮家的动作频频,大有一副把阮静认成儿媳妇的架势。
不过,这亲看起来也没结成。
毕竟商牧钧扭头去了非洲,一去就是半年,行踪飘忽不定,别说跟人培养感情结婚了,连保持手机信号稳定都难。
但他怎么都没料到,一朝回国,不仅阮静没消停,还有更多豪门小姐或主动或奉家族之命加入了战场。
想起航班落地后手机里涌入的无数消息,商牧钧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端起眼前的玻璃杯,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形势变得更严峻了呢?”
梁召睿也举起杯子碰了碰,陪好兄弟一饮而尽:“是啊,怎么就没人非要跟我结婚呢?”
“这一点倒是很正常。”商牧钧诚实道。
“不过,”他放下杯子,垂眸扫了一眼,更费解了,“这不是酒吧吗?杯子里为什么是可乐?”
“你就活该喝可乐!”梁召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往不远处张望,“这小破酒吧缺人手,我看调酒师才刚上班,走,去看看这家店有什么招牌。”
他拽着商牧钧往吧台走:“非洲的工程差不多结束了吧,那地方没法拿来躲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商牧钧嗯了一声:“接下来我比较看好印尼,打算下周先飞过去做个实地调研,那边的市场潜力也不小。”
梁召睿:“……?!”
“不是,你等会儿!”他刹停脚步,嗓门陡然拔高了,“印尼??老商,你不会打算就这么在国外那些犄角旮旯躲一辈子吧?!”
“那倒不至于。”商牧钧摇摇头。
梁召睿松口气,刚要追问他究竟怎么打算。
又听见他继续说:“国内也有不少基建设施堪忧,有待投资开发的偏远山区。”
……这到底有什么区别啊!
不还是去犄角旮旯躲一辈子吗?!
梁召睿呆立在原地,欲言又止。
半晌,他重重叹气:“其实吧,我觉得联姻也没什么不好的,大家不都这样……而且你也不是非得联姻啊。”
“商阿姨明明都说了,但凡你肯带人回家,不管对方是什么样,她都能接受,只要是你喜欢的。这话放眼整个圈子,都没有哪对爹妈会像商阿姨这么开明了啊。”
“是很开明,可惜是个陷阱。”商牧钧露出遗憾的表情,口吻平淡,“我明明可以选择谁也不喜欢。”
“……老商。”梁召睿偷偷打量发小毫无动容的冷酷侧脸,“我都有点搞不懂你了,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不愿意谈恋爱结婚啊?”
商牧钧:“因为我更愿意工作。”
梁召睿:“工作也不耽误你成家啊!”
商牧钧听烦了,手臂一扬,圈着他脖子往前方吧台处带:“当然耽误,你难道不知道企业家的平均寿命比普通国民要短二十岁么?”
“我去!”梁召睿大惊失色,“真的假的?”
“真的啊,你多少也读点书吧。”商牧钧淡定道,“越努力的企业家越短命,按我的努力程度,估计也没剩多少年了。”
梁召睿急了:“喂喂喂,不结婚就不结婚,你咒自己干嘛!”
商牧钧蓦地笑了。
他在吧台前坐下,姿态随性,灯光漫过横着伤的眉骨,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想啊,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工夫休生养息,搞不好哪天就查出什么大毛病,要是已经成了家,老婆知道了肯定会很伤心……”
梁召睿一并入座,摇头晃脑摆出一副不听不听的样子,打了个响指叫调酒师过来。
商牧钧偏要折磨他:“就算还没结婚,只是谈恋爱,也一样会痛苦,我之前亲眼见过一对情侣,男朋友得了绝症——”
“稍等啊!”同一时间,另一道清亮好听的声音横插进来,“我做完这杯就来,马上!”
商牧钧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怔住,侧眸望去。
吧台后方灯带闪烁,年轻的调酒师模样俊秀,身姿挺拔,正在一堆酒瓶里来回转悠,脸色带点苦恼,不时低头瞄一眼手机屏幕。
其实打扮和神情都跟小年夜那晚相去甚远,称得上判若两人。
但是……
注意到有客人在打量自己,调酒师立刻藏起临时抱佛脚的手机,抬眸绽开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扬声道:“两位帅哥可以先看酒单哦,我马上就来!”
一同抛来的还有一个俏皮的wink。
男孩笑得露出小虎牙,只有左边有,尖尖的。
在不够明亮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很可爱。
就是他。
商牧钧:“…………”
商牧钧:“??????”
不是。
等等。
不对。
不是说生命只剩最后两个月,要和深爱的人一起度过吗?
明明已经半年过去了。
眼前灯色斑斓迷离,调酒师不断晃动白皙手腕,摇酒壶里冰块哐当作响,吧台那头等待着的女顾客托腮看他,嘻嘻哈哈:“小帅哥,你睫毛好长!”
男孩手上不停,抬眸冲她弯了弯眼睛,睫毛果然很长,小扇一般沾满蜜糖:“姐,你眼力真好。”
目睹这一幕的商牧钧眉心重重一跳,半晌没能移开目光。
怎么回事?
……医学的奇迹?
还是,道德的沦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