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沉默,便等同于默认。
嬴珩只觉得额角都隐隐跳了一下,胸口那股怒气几乎压不住。
“好。”他点了点头,忽然淡淡道,“看来你昨夜盘算得很周全。”
“图纸留好了,信也留好了,连染霞纸都还惦记着给我做。”
“赵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替我考虑得很周到?”
赵樰被他说得眼眶更红,唇瓣动了动,终究还是低下头去:“……我没有。”
“你没有?”嬴珩气得想笑,“你若没有,为何跑出去了便不回来?当初又是谁口口声声说,就算我赶他走,他都不会走的?”
“昨晚公子不说话,我以为……”赵樰声音发哑,“公子是在想,要怎么处置我。”
“我也不敢留下来等。”
“我怕我等到最后,等来的不是公子留下我,而是公子让我滚回楚国。”
屋内静了片刻。
嬴珩看着他发红的眼尾,原本到嘴边的冷话,竟一时说不出来了。
赵樰却像是终于开了口,索性将心里的委屈都倒了出来。
“跑出王宫的时候,我没想着回楚国的。但我无处可去,我只能去纸官署。”他哑声道,“我只是想着,图纸总要画完,染霞纸总要给你做出来。若我真的走了,这些东西总得先留下……”
赵樰说着,眼眶愈发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从前不是说过,自己很好哄么?”
赵樰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连眼泪都忘了掉。
便听嬴珩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你说,只要我去找你,你就会乖乖跟我回来。”
“昨夜我亲自出了宫,封了城门,追了你半座咸阳,又在那么多人面前把你带回来。”
“结果你是怎么‘乖乖’的?”
这一句落下,赵樰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万万没想到,嬴珩竟连这句话都记得。
一时间,方才那些委屈、难过、后怕,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心虚冲散了大半。
“我……”赵樰支吾了半晌,“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嬴珩眯了眯眼。
“我那时候……”赵樰越说声音越小,“我那时候以为你是来抓我的。”
嬴珩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竟硬生生气笑了。
“抓你?”
“怎么,我还得亲自纵马出宫,把你从城门口抓回来治罪?”
“不是……”赵樰小声辩解,“城门都封了,满咸阳都在找我,我、我哪知道公子是来带我回去的……”
说到最后,他声音已细若蚊呐,显然自己也觉得理亏。
嬴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气反倒散了些许,只剩下一点又气又好笑的无奈。
“所以,你所谓的‘很好哄’,”他慢条斯理地道,“便是我亲自去找你,你还要哭着闹着同我讨价还价?”
赵樰嘴硬道:“我也没有哭着闹着……”
“没有?”嬴珩淡淡道,“是谁在街上红着眼说,‘我不回去’?”
“又是谁说,‘公子放我走吧’?”
赵樰:“……”
偏偏这些话又都是事实,他一句都辩不过去。
到最后,他只得别开脸,小声道:“……我也想过回去找公子的,但我又怕我回去了,公子还是会不要我。”
这句话一落,榻边便静了一瞬。
嬴珩看着他微红的眼尾,终究还是没再继续逼他。
片刻后,他伸手将人抱进怀里,低低叹了口气。
“赵樰。”他道,“昨夜的事,到此为止。”
赵樰微微一怔,下意识抬起头看他。
嬴珩垂眸,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口中的荒唐事有多少,我只要你这个人留在我身边。”
赵樰紧紧地抱着他,开心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嬴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点残余的火气终于彻底散了。
“公子,我饿了,可以吃点东西吗?”赵樰可怜兮兮地道。
两人都一夜没睡,早膳也没吃,嬴珩便让人传膳。
吃饱后,赵樰终于觉得头不晕了,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便道:“公子,农具的图纸我都画好了,不如把李田君叫来,我给他说一说吧。免得他等急了。眼下正是春耕时节,这些农具若能早一日做出来,百姓劳作起来也能轻松些。”
嬴珩一时竟不知该说他是太把自己放在心上,还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一醒来便惦记着农具,竟把医官的话忘了个干净。
“医官让你静养。”嬴珩道,“何况你一夜未眠,不需要休息么?你画的图纸已经做了注释,李戈能看懂。”
赵樰就是这样,懒的时候不愿动一根手指头,一旦心里有了主意,便恨不得立刻做完,根本歇不住。
“公子,我不会去做粗活重活的,我只是说说话。”赵樰讨好道,“要是公子不放心,就在一旁看着也行。”
嬴珩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哄哄我,我就把李戈叫过来。”
赵樰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心底泛起一阵悸动。
他伸手搂住嬴珩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
这般乖顺又主动的模样,到底还是取悦了嬴珩。
嬴珩说话算话,当即让人将李戈传进了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