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试试这个。”
这回众人明显认真了许多,先前那点轻慢已不知不觉收了大半。有人依着方才的样子,学着将数字上下对齐,竟真一步步算了起来。
不多时,坐在前排那名年轻官吏忽然低声道:“是……五十七。”
“正是。”赵樰看向他,语气里带了点赞许,“个位不够减,便从十位借一。借一作十,再减便是。”
那年轻官吏盯着纸上的算式,神情微微变了。
他本是方才质疑得最直白的那个,此刻却低头看了半晌,忍不住又自己重算了一遍。越算,越觉这法子分明得惊人。往日用算筹做加减,稍微数目一杂,便要费上一番工夫;如今不过将数字写下来,对齐数位,竟像理线头似的,一下便顺了。
容与在旁看着,眼里也渐渐亮起来。
赵樰见火候差不多,便顺势讲了“个位”“十位”的分别,又教他们如何读写十几、几十这样的数字。因前头那两道题已叫众人尝到甜头,这一回再讲,便没人嫌他从头说得细了。反倒有人主动提问,问若是百位、千位,又该如何对齐;若是一列数字接连相加,是不是也能照此法来。
赵樰一一答了,索性又在石板上添了一道三位数加法,让众人自己动手去算。
这一次,堂中只余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也就在此时,赵樰无意抬眼,忽然瞥见最后一排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那人一身玄色常服,静静坐在光影交错处,手指轻轻抵着下颌,正望着他。
赵樰心头蓦地一跳,险些忘了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
可也不过一瞬,他便稳住心神,收回视线,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讲解石板上的算式。只是耳尖却悄悄热了起来,连握着炭笔的指尖都比平日更用力了些。
嬴珩坐在那里,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他看着赵樰立于讲桌之前,神色从容,言辞清晰,三言两语便将那几个先前还心怀轻视的官吏说得无话可答,又一步步引着他们看懂、算懂,眼中不由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直到确认屋内这几人已被教得服服帖帖,他才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门外侍卫齐齐躬身。
嬴珩抬眸,淡声吩咐:“传少府卿。”
少府卿来得极快,入殿时额上已见了汗,待看清嬴珩神色,更是心下一沉,慌忙跪地请罪。
“寡人命纸官令于少府授课,”嬴珩垂眸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除了计相署,旁的衙署竟无一人到场。怎么,寡人的话,如今已不作数了?”
少府卿脸色刷地白了,连声叩首:“臣不敢!臣……臣以为各司公务繁忙,一时未能——”
话音未落,便在嬴珩那一眼之下生生断住。
廊下风声轻响,四下寂然。
嬴珩并未动怒,甚至连声音都未抬高半分,可偏偏是这种近乎冷淡的平静,叫人越发心惊胆寒。
少府卿背上冷汗涔涔,哪里还敢再为旁人开脱,忙伏地道:“臣知罪!臣这便去召人,必不敢再有疏漏!”
嬴珩这才淡淡“嗯”了一声。
“去吧。”他道,“若再少一人,你这少府卿,也不必做了。”
少府卿连滚带爬退了下去,不过片刻,原本缺席的各署官员便匆匆赶来,连衣冠都来不及整得十分妥帖,站在学堂门口时,神情一个比一个拘谨。
赵樰抬眼望去,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入座。
“前面的内容,诸位错过一些也无妨。”赵樰神色如常,拿起木牌重新示意了一遍,“我简要说一遍,你们先记住这十个数字,再跟着后头的例题学就是。”
也不知是不是被谁敲打过,这一回新来的官员们老实得出奇,一个个坐得端正,听得认真,再没人敢出声质疑半句。
赵樰便从容带着他们过了一遍先前所讲内容,又让先来的几名官吏帮着照看左右,教新来的人如何将数字上下对齐、如何进位借位。先前还对新算法半信半疑的那几位计相署官吏,此刻竟已俨然学会了几分,讲起“个位”“十位”来像模像样,连自己都忍不住有些得意。
堂中气氛渐渐热起来。
到后来,不只是先来的几人,连后到的官员也都低头埋首演算,时不时抬头去看石板,再赶紧将答案记下。偶有人算对一道,神色间那点惊异与欣喜,几乎压都压不住。
赵樰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也慢慢松快下来。
他原本想着,第一堂课能叫这群人肯安安静静坐完便已不错,没想到竟比预料中顺利得多。
眼见时辰将尽,赵樰放下石笔,做了个简单收束。
“今日所学,不求诸位立时精通。”他目光扫过众人,温声道,“只要记住三件事便够了——其一,认得这十个数字;其二,知道数字上下相对,各有位置,不可乱写;其三,会用此法做百数以内的加减。把这三样练熟,后面的算法,自然就容易了。”
众人听得认真,哪里还有来时的轻视敷衍。
赵樰又命阿青将事先写好的练习题发下去。
“这是今日的课业。回去后,先把0到9各写十遍,再写二十道百数以内的加减算式,照着今日的方法列出来。下回上课,我要抽看。”
他语气并不严厉,可众人接过纸张时,却都比接公文还郑重几分。
“是。”众人齐声应下。
待到下课,众人起身告辞,先前那名年轻官吏走在最后,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停下脚步,向赵樰郑重行了一礼。
“方才是下官浅薄,多有冒犯。”他低声道,“还请令君见谅。”
赵樰微微一笑:“不懂就问,没什么不好。”
那官吏面上一热,又朝他一揖,这才退了出去。
待学堂里的人都散尽了,四周一下静了下来。
赵樰这才朝门外望去。
果然,下一刻,嬴珩便自廊下缓步而来。
赵樰迎上前,有些忐忑的问:“公子,我今日这堂课,上得如何?”
嬴珩看着他,没有立刻作答。
学堂里的人虽已散尽,案上却还留着未收整的纸笔,石板上也仍写着方才讲课时留下的算式。斜阳自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赵樰肩头,将他整个人都映得明亮温润,像是连眉眼都泛着光。
嬴珩忽然抬手,替他拂去衣领沾上的一点白灰,低声道:“我今日,捡到了一件宝贝。”
赵樰微微一怔,下意识问:“什么宝贝?”
嬴珩望着他,眸色深而柔和,语气却说得极自然:“这件宝贝,名唤赵樰。”
赵樰耳根一下就热了。
方才在课堂上面对众人质疑时,他尚能神色自若、从容应对,如今学堂里只剩下他与嬴珩二人,偏偏被这一句话撩得不知该如何接才好,只得小声道:“公子又逗我。”
“不是逗你。”嬴珩抬手将他揽到身前,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侧,“是实话。”
他说着,垂眸看了一眼石板上那些尚未擦去的数字与算式,淡淡笑了笑:“方才我在后面坐着,看你三言两语就把那几个不服气的官吏说得哑口无言,又见他们从皱眉不信,到低头照着你教的法子一遍遍演算,忽然便觉得——”
他顿了顿,低头贴近赵樰耳边,嗓音压得很低:“这样的赵樰,合该被我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赵樰脸上腾地一热:“公子……”
嬴珩唇边笑意却更深了些:“可又舍不得。毕竟这样的宝贝,若只藏着,未免太可惜。”
赵樰被他说得连脖颈都泛起了红,偏偏心里又甜得厉害,只得低下头,小声嘟囔:“哪有人这样夸人的……”
嬴珩却像是还嫌不够,捏了捏他的手指,问:“怎么没有?我说得分明还算含蓄。”
赵樰听得越发不好意思,索性不接这话,转而轻声道:“其实……今日后来那些人,是公子叫来的吧?”
嬴珩也没否认,只淡淡“嗯”了一声。
赵樰抬眼看他,认真道:“多谢公子。”
“谢什么?”嬴珩道,“本就是他们该来。”
赵樰摇了摇头:“可若没有公子,今日这节课未必能上得这么顺利。那些人来时,一个个都老实得很,显然是被吓着了。”
他其实早就猜到,嬴珩多半是在外头敲打过人了,否则后来那群官员不可能那般乖顺。这样的偏爱,赵樰如何能不动心。
他伸手轻轻抱住嬴珩的腰,把额头抵在他肩前:“反正我就是要谢公子。”
嬴珩垂眼看着怀里的人,眸中柔意一点点漾开。
二人又在学堂里站了一会儿,才一同回了宫。
待回到宫中,晚膳已备妥。
二人净手落座,宫人将菜肴一一布上。赵樰今日心情极好,连胃口都比平时好些。
待用过晚膳,洗漱过后,赵樰下意识想写一下教材,嬴珩走过来按住他的手:“忘了先前是怎么答应我的?”
赵樰想起自己说晚上要陪嬴珩的话,立刻把教案合上。
宫女捧着药躬身入内。
赵樰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汤药,仰头将苦涩的药汁尽数咽下。药味漫在舌尖,他忍不住轻轻蹙起眉。
嬴珩见他乖乖喝完药,便伸手轻轻托住他下颌,俯身将糖送入他口中。
清甜一点点化开,压过药的苦涩。赵樰刚松了口气,手腕就被嬴珩轻轻扣住,嬴珩低头吻住他,舌尖卷过他唇齿间的每一丝甜意,将那点蜜糖气息尝得干干净净。
赵樰被吻得浑身发软,连脚趾都不自觉蜷缩起来,到最后整个人软软地偎在嬴珩怀里,周身都漫开一层慵懒的暖意。
嬴珩看着怀中的人,“累了吗?”
赵樰眨眨眼:“不累,我想和公子说说话。”
这一晚,赵樰靠在他怀里说了许久的话,说了一会儿造纸的事,又说了一会儿教学计划。
嬴珩便一直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
直到夜渐深了,赵樰声音慢慢低下去,带了些困意,才被他抱回床上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