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含混了几句,重新拉回话题:“咱们说回这次的电影,姜导一开始为什么想要做这个题材呢?据我所知,您以前一直偏爱拍文艺片。”
“机缘巧合吧,这个戏的编剧是我的老友,问我要不要拍,我一开始说不要,后来我越琢磨越觉得肖锐这个角色很有意思,他在卧底前,其实也算个文艺青年,喜欢写诗歌,看电影,为了卧底,把身份,习惯,甚至外貌全都推翻重建,整整十七年,游走在生死边缘,每天都经历着身份认同的考验,这本质和文艺片是相通的。”姜淞头发已经花白,身体也不是很好,拍这个片子对他消耗很大,但他说起来,仍然炯炯有神。
“那迟老师是怎么成为肖锐的呢?”
“我是姜导的粉丝。”他笑,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说出一些高大上又专业的话来,没想到来了这么一句。
姜淞很受用地笑了两声。
迟行羽又起身给他把蔬菜放进锅里,转身到谭锦时,她没好意思,拒绝了。
迟行羽坐下,正色道:“我上学的时候,拍了「路灯下的男人」,导演是一位师兄,说实话,拍摄手法上就是借鉴了姜导那部「雾里望月」。”
「路灯下的男人」就是在电影节让他一夜成名的同性文艺片。
“后来姜导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了,我最喜欢「风中的彼岸」,当时我很迷茫,也受了很多挫折,电影里那种绝望中的希望特别吸引我,此岸的我们,总是幻想着一个美好的彼岸,其实可能那个彼岸一吹就散了,只有此岸才是真的,此岸也能开花。”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谭锦静静地听着。
她记得这部电影,奈何她太低俗,只记得片中有尺度很大的激情戏,他俩看着看着就去干别的了,导致这部电影她一直没机会看完。
“迟老师是在院线看的吗?”她印象中,他在家和她看的时候,可没说这些长篇大论,事实上,在家的时候,他应该也没看完。
迟行羽显然是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他低头,掩饰住笑意:“院线的时候看了,午夜档,那天提前拉完活,赶紧去了电影院。然后电影在平台上线的时候,又看了几遍。”
“哦,这样。”谭锦摸了摸鼻子,清退了大脑里那些乌七八糟的影像。
姜淞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很开心地说:“那部电影,因为尺度太大,被删了好多,当时很多人骂我,说我江郎才尽只能靠情色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博眼球。”
“不能这么说,情色只是一种表现手法,这部片子里的情色是彼岸虚无的象征。”谭锦想起了这么一句话。
当时应该是她被折腾惨了,责怪电影尺度这么大,是不是他故意选的这个片子。
他好像就是这么回答的。
姜淞对她这个偷来的评价十分赞赏,双手合十连连道谢后,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也吸取教训了,现在这部片子没有情色内容,放心。”
这突如其来的「放心」两个字,让全场都沉默了。
这个词是对着谭锦说的,他知道他们俩的关系,所以大概是想开个玩笑,叫她不要吃醋,但是这话怎么接?
“哈哈哈哈,姜导无论拍什么内容都很让人期待。”她囫囵带过去了。
米线已经好了,谭锦不爱吃菌菇,迟行羽默默把那碟菌菇放进了自己锅里,他们踏踏实实地吃了一会儿,才继续话题。
“迟老师这次饰演肖锐,有遇到什么挑战吗?”
“我觉得是他的信念吧。”
“十七年卧底,很多次身份差点暴露,很多次与上线失去联系,越到后来,他越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所以就像姜导刚才说的,这其实是身份认同的危机,但他靠着作为警察的信念和信仰撑下来了。”
谭锦静静地听着,他讲戏的样子总是迷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再看他的侧脸,觉得他比从前多了几分萧瑟,好像很……孤独?
又可能是老了吧。
她有些伤怀地想,岁月对所有人都很公平,就算是皮相不变,经历过的事也都会沉淀堆叠在眼神里,她也一样。
那被她的怯懦和迁怒浪费的三年,只好用余生的陪伴来抵了。
“人的念头是个很厉害的东西。”他继续着话题:“有时候一个念头可以吊着一口气,支撑人走很远很远,有时候一个念头岔了,就会万劫不复尸骨无存。所以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怎么把握肖锐的这种念,其实是很大的挑战。”
“那你的念头是什么呢?”谭锦下意识地问。
迟行羽看向她,喉结滚了滚,似是哽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谭锦瞧见他眼尾有微微的红。
“我的念头……就是把肖锐演好。”他笑笑,目光闪烁了一瞬,从她的脸上飞速移开了。
“行羽啊,虽说戏比天大,但我觉得你还是要及时调整自己,别太拼了。”姜淞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身对阿庆说:“还有小庆,你刚入行,你也得记住,咱们这行,最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的念。”
阿庆是个内向的人,一场节目下来,没敢抢风头,只回答了几个问题。
但言语之间也可以看出,姜导对他颇多赞赏,起点高,容易心浮气躁,谭锦打算明天开月会的时候叮嘱他几句。
“迟老师,你觉得肖锐这个角色和你本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我年轻的时候也挺文艺的。”他修长的手指弹钢琴似的,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漫不经心。
“你也写诗吗?”
迟行羽笑了:“写过,都毁尸灭迹了。”
大家笑开。
谭锦是见过他的诗的,说来也很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