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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书网 > 东君意 > 第19章 18

第19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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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霆看着他的眼睛:“一些人说,他们怀疑那两名男性的身份,一旦选择了他们,会在防备身后上花费太多精力;而另一些人说,他们的直觉判断就是应该先救女人,当然,你也可以看做他们想要炫耀自己对弱小的同情心。”

积累了一些体力,傅东君吸了一口气:“你觉得,我会给你不一样的理由。”

“是,虽然你的档案至今仍旧缺失,但我从你的教官那里,还是获得了一些信息,”兰霆把文件夹翻到某一页,解释道,“我了解到你的学业背景,很特别,我很期待你的答案。”

傅东君闭上眼:“我的答案也是,直觉。”

兰霆换了个姿势:“直觉?”

傅东君睁开眼,兰霆看见那眼里疲惫的笑意:“不满意吗?”

“当然,不过没事,我想你可以意想到我的下一个问题——”兰霆低头速记,“你怎么定义直觉?”

“intuition。没有逻辑推理过程的,直观的,或者,本能的。”傅东君回得很快。

孟瑶暴躁地别开脸,深呼吸两次,再次抬起文件夹记录。

兰霆笑了笑:“是我问得有问题。那小傅同志,现在你用反思的角度看一看你的决定,你觉得,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者说,你觉得这种本能是怎么形成的?”

傅东君跟着轻笑一声,不知道扯到哪里了,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排除熟人变量,我无条件选择救助女性。”

孟瑶扫他一眼。

兰霆追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不会没有为什么,小同志,”兰霆再次盯住他的眼睛,试图给他一点压力,“如果你不是生来就是这么想的,那,它必定是被建构的。”

傅东君不搭话。

“你应该不会缺乏对此的思考吧。既然是闲聊,小同志,不如就告诉我。我们早一点结束,我请你吃饭,”兰霆放缓声线,“是你家人从小这么教育你的吗?还是,你曾经经历过什么事,让你做下了这种决定?或者仅仅是基于你的女性主义立场?”

傅东君艰难地动了下肩膀,喘息很重:“我说,这位同志,满口诱导,你是不是违背职业道德了。”

“哦,你看出我的身份了?”兰霆一脸不真诚的惊讶,“不过我不受IPA监管,你得好好考虑怎么举报了。”

傅东君笑了一声:“真他妈有恃无恐。”

“背靠大树好乘凉,而且我们单位不负责给你们提供心理援助,”兰霆也笑笑,“如果有需要,基地医院三楼,他们比我们专业。”

“那你们是做什么的?”

“我”

施欢一抬肘:“你干什么,谁套谁话呢?”

兰霆一愣,而后又笑了:“不用担心,都在计划内。”

傅东君抿了一下嘴唇。

“继续正题吧,”兰霆把话题拉回来,“为什么会无条件选择救助女性?”

傅东君深吸一口气。

半晌。

“我说了,没有为什么,你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拿到这种傻逼透顶的任务说明吗?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的教官会理直气壮地告诉我没有为什么吗?”

他一字一句,抬眼,视线锐利如发硎之剑。

“哦……”兰霆被那目光灼了一下,“在我的判断里,这些事情之间,应该不存在相似性。”

傅东君都觉得想笑:“你真的没觉得你们太傲慢了吗?”

“傲慢?”兰霆和施欢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大活人,鲜活的,完整的。可你们非要把他们碾碎,剖开,一块一块地研究组成逻辑,”傅东君回视,盯着兰霆的眼睛,“可能吗?人难道就是一团机械运动,意识仅仅是粒子运动的副产物?”

这种讨论显然超出了兰霆的预期,他再次换了下支撑腿,顿了顿,道:“我直观上很赞同你的意见,但试图找到思维运作的蛛丝马迹是我很年轻的时候就定下来的期许,哦,或者也可以说,理性的僭妄。当然,我不会因此动摇,难道你有证据证明意识不是粒子运动的副产物吗?”

“这是你的论证义务。”

“是,的确,或许我真的有一天能给你答案呢?”兰霆笑笑。

这样的态度让傅东君突然觉得很疲惫,半阖双眼:“如果意识仅仅是这种东西,你解构个体的意义在哪里,为了找到不同中最相同的那个东西?”

兰霆叹息:“如果那个东西能够清晰可辨,我会感恩到皈依上帝的。”

傅东君沉默。

兰霆维持着微笑。

许久,傅东君低声道:“我不信上帝。”

“那你信什么?我的意思是,不一定是宗教信仰,也可以——”兰霆看了一眼文件夹,“对,你也不是党员。”

“人一定要有信仰?”

“如果你不是淬锋的一员,当然可以没有。”

傅东君笑了笑:“上帝管得了子弹吗?还是党能管得了?”

兰霆看着他:“信仰如果能作用于物理世界,那就太可怕了。小同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没有经历过一个时刻,需要什么东西来支撑一下内心吗?”

“对不起,那我应该缺乏这种天赋。”

“为什么?”

又是为什么。

傅东君回视:“我二十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外求的圆满一定是骗局。”

兰霆花了一些工夫才理解了这句话:“太可惜了,他们全程录像,这个话题我们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

傅东君笑了一声:“看来你的信仰无法给你带来自由。”

“有舍有得,你为我做价值判断,难道就不傲慢吗?”兰霆把话还回去。

“我这句话应该没什么价值判断的意味。”

漂亮的话术。

兰霆心里暗叹一声,又问:“弗洛姆看过吧。”

傅东君很顺利地理解了他的意思:“《逃避自由》。友情提示,那可是谈纳粹的。”

“小同志,我们能有这样的交流机会非常难得,希望你不会因为一点气不顺就破坏它。”兰霆语带警告。

傅东君失笑:“好,那您继续引导话题吧。”

妈的,他现在是真的气不顺,一喘就疼。

“多谢配合,那,我们来继续谈谈自由吧。”

“好,身处防空洞而仰望星空,”傅东君调整了一下位置,“真是难得的体验。”

兰霆笑了笑。

施欢朝后,轻轻靠在了平台上。

“自由是人的必需品吗?”兰霆问道。

“对于一些人来说是;对一些人来说,是奢侈品;而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剧毒。”傅东君轻声回道。

“哦,很全面,请你一一谈谈吧。”

“有的人,没有自由比死了难受;有的人想要自由,但囿于现实的引力,抓不到手。而有的人,被抛掷到世间,被处以自由之刑。”

“这个口吻,存在主义者,”兰霆似有所悟,“那你是哪种人?”

“您觉得呢?”

“你的强硬让我觉得你是第一种,但你在这里似乎适应得不错,我又开始怀疑你是第二种。”

傅东君笑:“那可惜了,我自认是第三种。”

兰霆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

“如果无疑的,世事总是如此痛苦,那想要一个碾碎一切的力量来主导意志,又有什么值得疑惑的。”

“可你说你拒绝信仰。”

“我同时也说了,因为外求的圆满都是骗局,”傅东君闭上眼,轻声,“我期待过,或许至今仍在期待。给我一个理由,确定无疑的,不可动摇的,足够光明,亦或足够光荣——让我能用尽全力去追逐。或许,直到最后我也到不了彼岸,但我在此途中,永远不会有丧失意义感的惊慌。”

兰霆沉默了半晌,而后说:“还没找到。”

“当然。”

“那,”兰霆呼出一口气,“你做出决定,是凭借什么?”

“无法外求,自然只能反求诸己,”傅东君轻声,“我为自己立法。”

为自己立法。

兰霆几乎觉得想要战栗。

那么轻的一句话,却振聋发聩。

“它足够有力吗?”兰霆问,“你有没有想过,你以为你与生俱来的,其实是后天被建构的。”

傅东君被里面的锋芒微微一刺,却咬了咬牙,坚定地回道:“我从未觉得那些是与生俱来的,然而,那又如何?”

“如果一切都是被建构的,你怎么敢相信自己的自由意志?哦,我的叙述可能不够专业,但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能明白您的意思,”傅东君笑笑,“但,我说了,无所谓。不论如何,我就是我。”

兰霆似乎察觉到什么,却又觉得疑惑:“……什么意思?”

“不妨回到刚才您说的‘存在主义’立场,那么我们应该可以就此达成共识:没有一个固化的‘人’,自然也没有固化的‘我’,它们都是永远在流动永远在发展的概念。”

兰霆沉默了片刻:“在哲学上,我无法反驳你这一点。”

“如果您反驳不了这一点,就不该对‘建构’持如此拒斥的态度,”傅东君仰起脸,对着天花板长长舒出一口气,“是,我们发现固着物最后总是会压制主体本身,可是主体在形成最初,能逃离对社会规范的引用——也就是您说的建构,能逃脱吗?没有最初的承认,主体甚至会面临去存在的风险。比如,您能在母亲怀里活下来,是因为您生来就获得了‘我的孩子’这个身份。”

兰霆说:“我母亲是生我难产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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