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再溜溜达达,天幕就压下来了。
回北大不太顺路,宁昭同一边啃着冰激凌,一边随意说“那跟郁郁挤一晚上”。
此话一出,傅东君啃着同款冰淇淋点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聂郁在夜色里煮红了半张脸,而姜疏横默默坐上驾驶座,看着是直接要导航聂郁家楼下。
把两人送进小区,姜疏横道了别,向聂郁投出鼓励的眼神。他一向吝惜情绪的外放,这时候除了聂郁,宁昭同和傅东君一个都没看出来,于是越发显得聂郁的脸红可疑无比。
傅东君心情是近来少有的轻快,朝着宁昭同挤眉弄眼,把她气得笑骂一声:“赶紧给老子滚!”
“好好好这就滚!你们两个晚上不许吵架啊!打架可以,不要伤感情!”
不伤感情的打架,搁俩男人中间叫哲♂学,一男一女那叫会被和谐,说到这地步他们应该能明白了吧。
傅东君含笑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声,满心都刷着我可以是寡王但我的CP一定要甜。姜疏横瞥了他一眼:“需要送你吗?”
“啊不用了!”傅东君受宠若惊,“我打个车就行了,您注意安全。”
姜疏横发出一个敷衍的音节作为回应,转身回走,不一会儿听见一句高声的“再见”。
他没回头。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了。
*
长梦一觉。
傅东君努力睁开眼,眼皮疲惫地掀起又落下。
雪白的天花板和墙面,消毒水的气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在窗帘上,像什么经典的电影镜头——
天堂吗?
“哧——”轻轻一动,疼痛瞬间把他拉回人间。
喻蓝江“哎”了一声:“醒了啊!等着,我叫大夫去!”
门开关的声音重得像被硬生生撞开的,隔壁立马传来几声咒骂,不一会儿,李宸手揣在兜里,跟着喻蓝江慢吞吞地走进来:“挺能睡啊。”
傅东君脑子还有点麻:“啊?啊。”
李宸上来测他的体征,喻蓝江在旁边语气羡慕而不忿:“一觉睡两天,逃那么多训练,爽死了。”
这下他清醒了,一下子坐起来,把李宸都吓了一大跳:“消停点儿!干什么呢!”
傅东君有点慌:“两天?!那我是不是得收拾东西走人了啊!”
他不想走得那么丢人啊喂!
李宸忍不住笑,喻蓝江闻言啧了一声:“你算是问对人了,要论这地儿谁对规则最熟悉,还得看你喻哥。”
“那是,久病成良医,每周都要来医院一次,净勾引我们新来的小姑娘。”李宸揶揄一句,记录下几个数字先出去了。
傅东君目光灼灼地盯着喻蓝江:“我还有救?”
喻蓝江骂了一句李宸,然后拍了下傅东君的肩:“怕什么,他们又没说旷训练要扣分,而且时间还早,你以后加紧点儿就行,多赚点分。真没啥,你最后能整个六十就行,不到六十参加不了终训……”
傅东君脆弱的心灵被安慰了,几乎感激涕零:“好兄弟!”
喻蓝江嘿嘿一笑,裤腿一拉给他看伤口:“难兄难弟,谢啥谢。”
傅东君这才意识到他这时候在基地医院不太寻常,看他腿上一条大口子,皱眉:“怎么弄的,严不严重啊?”
“跳HALO,挂树枝子上了,肯定要歇两天。”
卧槽。
傅东君听着都心惊肉跳:“那算你命大。”
喻蓝江那么大块头,跳伞危险系数本来就拉满,还撞上树枝,这角度偏一点儿他现在已经在树上被穿成咸鱼了。
他倒也没看出后怕:“都快习惯了,以前在单位上也经常出这事,跳个伞五六个人跟着担惊受怕。后来他们嫌我麻烦,就把我踹过来了。”
傅东君听出端倪:“哥们儿以前也是特战的?”
喻蓝江这身材空军肯定进不去,普通部队也训不起跳伞,那八成就是其他特战旅拨拉过来的。
“不像?”
“也不能说不像吧……”傅东君摸了下后脑勺,“就,挖掩体挺费劲儿的。”
喻蓝江哈哈大笑,不一会儿隔壁又传来怒斥,问他能不能消停点儿。
“我刚参军的时候我班长就这么告诉我,说我要是中弹了,战友得把我切两截运回来,”喻蓝江坐到边上,“结果谁也没想到老子能走到今天。”
傅东君不知道想到什么,重重地点点头:“不容易。”
“当然不容易。他们是正常训练,我是天天拿命在赌,老子容易吗,还天天嫌老子麻烦,”喻蓝江骂骂咧咧,“我又没拖后腿,爹妈生的身高,把我招进来的时候不说,现在嫌弃老子。”
傅东君一向拒绝站在宏观机器角度思考问题,此刻异常地与他共情:“你说得对,要真图方便不如统一制造机器人,招什么人,机器还不疼呢。”
这切入点新,喻蓝江听得愣了一下:“啊,是吧。”
那表情有点蠢,傅东君笑出声,又继续安慰他:“人各有其长,没道理最标准的就是最好的。他们是没你高,但他们还没你能打,没你帅呢。那欧美人两米多的都有,也没说人家因为块儿大出什么事了。”
“哎兄弟你太会说话了!”一番话听得喻蓝江乐得要开花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来这儿吗,就是因为他们这儿不卡那些有的没的!狙击组那个代组长你见过没有?他那身高在狙击手里也算离谱的吧,但人家那枪法,没得说!”
“那个少校?”
“不是,那个是体能组的教官,姓屈。这个是个中尉,一张死妈脸,我听他们叫他老姜,看着岁数不怎么大。”
傅东君哭笑不得:“你用的什么词儿,能不能客气点儿。”
“行行行,一张扑克脸,”喻蓝江此刻对傅东君的容忍度拉到了满值,同时倾诉欲直接爆了表,“你是没参加上周的训练,武直上打移动靶,妈的那扑克脸绝了!十发全中!这么小的靶!就这么小!全中!给兄弟们都看傻了!”
傅东君连忙按住他的音量:“小声点儿!”
喻蓝江压低声音,再次强调:“就那么小!移动靶!武直还抖呢!风还不小!”
“是是是,牛逼!”
“是吧,还是个代组长,不知道组长能有多牛逼。”
“不一定更牛逼,也可能就是衔儿高,”傅东君合理猜测,“或者资历更老,脾气更合适当指挥什么的。”
喻蓝江想了想,点点头:“是。不过那是真牛逼啊,真牛逼……”
这是十枪打出个脑残粉了。傅东君捂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听喻蓝江继续吹淬锋的牛人,满口不和谐器官,恍惚中兄弟一张踩在他审美上的俊脸都开始扭曲起来。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牛逼吧?”
“啊,牛逼。”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太牛逼了我跟你说!我也想留下来,跟这么牛逼的人当战友,他妈的我回去吹一辈子!”
“啊,牛逼。”
“巴拉巴拉巴拉……他是真能跑啊,我真的看到他我都想吐,牛逼!”
“啊,牛逼。”
“巴拉巴拉……真几把屌!哎,傅东君,你想不想留下来啊。”
“啊,牛逼。”
“?”
“啊,不是,”傅东君反应过来,“留下来……我没想过这件事。”
“啊?没想过?”喻蓝江不明白。
“嗯,没想过能不能留下来。”
这是他不熟悉的天地,人人遵守着他不适应的陌生规则。肌肉喷张的对抗、弱肉强食的雄性气质、凝结的集体叙事、泯灭意志的痛苦……
但,也足够特别。
特别到,他很想完整地体验一遍。
“不过……还不想这么早结束。”
傅东君含着笑,认真地看着他:“让我试试,我能坚持多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