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姣姣想到厨房里那块面团,接上话,“越松软,脾气、计算都是没有了。”
马红翠赔笑,拿不准主子何意。
“好话,夸你呢。”
指尖搓动,将那些残渣甩下去,极粗鲁的动作被黎姣姣做得依旧赏心悦目。
她很会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包装得美丽、柔弱,在表露的端庄大方之下隐约泄漏出一丝蛊惑味道。
“若真在苟府里继续待下去,你说我们会怎样?”
黎姣姣没头没脑突然问道。
马红翠面上依旧带着谄媚的笑,背后却生了冷汗。
她恭维道:“姑娘自然还是锦衣玉食,您毕竟……”
“我毕竟是父亲的好女儿,苟府除了我,谁还能嫁出去给他换前程呢。”
马红翠一窒,不敢呼吸,她心扑通扑通,越跳越快,越跳越往外挣扎,要跳出胸膛、跳到主子的手上,那颗心在求着被蹂躏、被碾碎。
“这么紧张作甚?”
黎姣姣端茶,抿了一口,呸了一声,柳眉拧动,她啧舌:“难喝。”
好似变了一个人,娇柔之态退去,恶意流动在脸上,那张观音面,阴冷而狰狞。
但马红翠知道,这才是苟姣姣的真面目。
那张脸不是第一次露出这种神情,是在什么时候?
从她察觉到,苟士卿有意将她嫁出去,只为在光禄大夫的位置上更进一步。
于是,苟姣姣抓住党争的风声,漏给太子一派的贵女,看似不谙世事的娇小姐错说了话,只有马红翠知道,苟姣姣计划要整个苟府的没落给她添妆。
她不在意自己的婚事,更不在意自己嫁给谁,她嫁谁,对方都会是世家大族,以苟姣姣的手段,嫁过去后未免不能做个风风光光的主母夫人。
苟姣姣说她气不过,气不过嫡少爷等着科举、庶少爷等着经营家业,只有她等着嫁人。
苟姣姣一向爱与几个兄弟争风吃醋,掐尖要强得很,马红翠不解,男人和女人本不能相比较啊。
不过,再大逆不道、罔顾人伦的事,马红翠都要照主子说的去做。
马红翠不能忤逆,她已经背叛过主子一次,残生都要为自己的背叛赎罪。
于是,她如约在京都郊外的庄子上等,等自己的主子计成——苟家被灭门——之后施施然脱逃。
结果太子谋逆,京都被血洗、屠尽,也不知掩埋了多少诡计。
是天意吗?她果真脱身来到鄂州,清清白白的成了于府的表小姐——黎姣姣。
在自己的老仆面前,黎姣姣也不做什么姿态了,啐骂起来,无非是于府那摊子荒唐事,又说管家之事累着她了。
“不如你回来,于府的利钱不比两件铺子差。”
黎姣姣得意,像一个吃到糖块的稚童,她拍手,道:“这样好,免得我累死在于府了,这宅子风水不好,女人都是疯子。
男人嘛,也多余活他一个,不如早死了,一个废物瘸子,得了圣旨又如何,只怕拿脑子作药引,现下一点本事也没了。”
马红翠自然不愿,却不敢拒绝,只好顺着主子的话,一点点替她考量:
“在府中有我们常用的一套人,姑娘有事交待她们做也是一样的,再过几年她们活契满了,您还可以买了她们,或继续放在于府,或拿出来使用。
再说三个老货,只是迂腐,姑娘何必顾念她们,许小姐不日要出嫁了,姑娘与她不同,您是有大福气的人,自然不受那后宅蹉跎。
大少爷嘛,正如姑娘所言,不过是个多读些书的废物,再者,他是男人,也不与您有嫌隙。”
一番话下来,黎姣姣像似被说动了,她问:“喜乐两个小东西,就一直在店里?”
马红翠心下警惕,面上不显,老实点头。
“我前一阵去东郊,那边孩子都在上学堂,女孩也能读书,不如我让两个小东西也去读书吧。”
孩子能读书,马红翠哪有不答应的,只是她却说:“两个贱婢福薄,哪能让她们去呢。”
“我说能就能。”
黎姣姣目光灼灼,面带蛊惑的笑意,眼里恶意都要凝成实打实的毒针,嗖嗖刺向马红翠,她说:“就看你能为她们付出什么了。”
“你要是跟我回于府,明个她们就能去学堂。”
马红翠摇头,而后好像反应过来,面上是被戳穿的心虚,她一张老脸,拿眼睛东瞟西瞟,像极了唱戏的小丑脸。
逗得黎姣姣哈哈大笑,笑够了,她擦拭眼角不存在的泪痕,道:“见你还是这般自私,我当放心了,老东西,你记住了,你不该有良心的,不该!”
“记住了,就是装,你也得装出这样子,别在我面前演什么慈爱一家人,不恶心吗?老东西,你不恶心、不怕吗?
是你杀了她们生父,抢了回来养,牢牢记住这一点,你是她们的杀父仇人,你就该时时提防,说不定有朝一日,你好好养大的两个贱婢就站在你床头,一人一把刀,往你心里捅。”
黎姣姣眉眼弯弯,“就跟你杀那男人一样。”
马红翠麻木地听,垂下眼,不敢看主子疯癫扭曲的面容,她不该是那样的面容。
“老奴定会将姑娘的话铭记于心。”
拍拍手,黎姣姣心满意足离开。
后院里,阳光照得暖烘烘,不知哪里吹来的柳絮,飞在院中,春苗带着两个孩子追着那团轻飘飘的、幻有幻无的柳絮玩。
“好孩子们。”
黎姣姣站在阳光下,面庞如玉,她一手摸一个圆滚滚的小头,轻轻地说:“你们也别忘了常去季娘娘那边玩,记住了,有人欺负你们,只管来找我。”
两个丫头依偎在主子腿边,重重点头,脸上并无笑意,幼童黝黑的眼珠满是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