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姣姣贴心圆场:“想来是我以为错了,女史别放在心上。”
她又问福女史一些家常琐事,两人一言一语聊得投缘。
待日头偏西,福女史站住脚,拉着黎姣姣的手,却还不肯松开。
“下回出了新糖,我让人给你捎些去。”她晃了晃黎姣姣的手,“你尝尝,比外头卖的那些如何。”
黎姣姣笑道:“那我可等着了。”
福女史点点头,又看她一眼,这才慢慢松开手,却还在叮嘱:“你若得闲,便来寻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在这边,也怪闷的。”
黎姣姣应了,转身走出几步。
突然,空中飘过三声钟鸣,接着喷涌出幼童地欢呼。
“这是?”
“是孩子们下学了,还没引你去见呢,就是那间屋子。”随她手指方向,远远有间矮屋,“是个学堂,十多个孩子在里头上学。”
“学堂?”
“是的,但不是学诗书,就是认个字、学点算术什么的。”
孩子们呼啦从面前跑进糖厂,两三个女童紧紧挽手相伴着跑。
“这……这是女孩?”
福女史还以为黎姣姣震惊男女同室,说:“都是半大孩子,倒也没有防备。”
黎姣姣点头,除了微笑不作它话。
“那我便回去了。”
思绪又回到书桌前,面前是铺开的《女诫》,前段时间黎姣姣偷偷备考,便顺手将这书抽出来了,她卷起来扔到一边。
提笔落纸:
难民进城,分屋、佃田、进厂做工。
一间屋、一份工、一口粮,连孩子都能进学堂,一连套下来,竟把人安排得妥妥帖帖。
难怪鄂州是境内唯一没有因难民闹出乱子的地方。
这一遭走下来,她清楚,这些事的背后都是午女官的手笔。
她们打着太后的名义,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突然,黎姣姣背后发凉——女学士,真是去修书的吗?
念及此,她顿住,为了自己无端的猜想,真要放弃这条女子能做官的路?
难得的机会,如真是修书,那以后不再会有招考的机会。
鬼使神差,她耳边响起一句话——
“昔日女帝在时……”
不对,这番惠及民生、辐射商业。
太后在鄂州的布局与昔日周女帝不谋而合。
决不会是巧合。
自己独善其身最好,不要掺合残党,也不应贸然投身太后。
大乾是如何立朝,她听父亲说起过那些血腥场面。
女子、皇权——是一剂毒药。
黎姣姣只想大富大贵、肆意活着。
这样简单的心愿,不该搅入大人物的斗争之中。
不过,白女究竟是何人物,黎姣姣越发好奇,她们之间虽住同一屋檐下,但丝毫不了解她。
该如何了解她?
天涯共此时,人人心不一。
四月初的鄂州贡院,春寒未褪。
于盛奕坐在内屋,他决心要与普通学子一同参考,但也不能抗旨,于是韦侍郎便提议,不如叫他在另一处单独考,考卷不作正式评分,这事也不被他人所知。
他拿起考卷,扫了一眼第一题:
“《礼记·月令》……《尚书·洪范》……请以三代故事明之。”
他硬着头皮往下看第二题:
“鄂州濒江带汉,商贾辐辏。今欲增课税以实府库,然恐伤民力;欲减课税以惠商贾,然恐亏国用。问:轻重之术,何以两全?”
他握着笔,手心开始出汗。
第三题,诗赋:
“赋得‘江天一色无纤尘’,得‘天’字。”
时间还长,而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日头从窗棂移到正中,又渐渐偏西。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起身,推开门。
出门,他在贡院门前站了很久,似乎幻听到窸窸窣窣的写字声。
他身后的暗处立着两人,前女后男。
“太后娘娘真要用他?那试卷答得一塌糊涂,怕是刚开蒙的幼童都比他学问好。”
“你我学问好,能救关内、河东的难民吗?流亡到关内道的难民,还没能进太原城,就几乎被杀干净了,护国将军一派还上书请功,可你看鄂州……”
两人不再言语,静静瞧着——
于盛奕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