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路过库房,黎姣姣见其佝偻身型,有心同季掌柜交代:“你季娘娘年岁大,又吃了不少苦,这批衣物倒不用急得她呕心沥血去做,得注意歇息。”
季掌柜感动:“多谢姑娘体恤,我们也是念着是铺里面的头货,心里记挂工日,哪能安心。”
店里已经订下三件长衫、襦裙两条、半臂小衫两件。
正常工日为长衫月余、襦裙二十日、小衫十五日。
可如今店里只有季鲜儿一名绣娘,全权负责裁布、制衣、花样绘制及缝制,她手里各类制式还需比普通工日再多上半程
工日吃紧的困难早早就报给主家,现在众人齐聚,季鲜儿瞧主家脸色、又去看马红翠,小声也是说着怕来不及交货。
“所以,现在最紧要的问题还是缺人。”
黎姣姣点头,话朝着马红翠去:“我早让马大婆去寻人做工,怎么会找不到?”
“奴也是没想到啊。”
马红翠委屈开腔,“得了姑娘的话,我立马去了东郊,想着此前进城的多是妇孺,找几个娘子来做工算不了难事。”
可这群难民已然有了工作!
一听这话,头一个着急的是季掌柜。
“这可如何是好啊!”
她急得像个兔子蹦哒脚步,有了点十五六岁孩子的模样。
黎姣姣一听也是慌张,见屋内个个完蛋模样,她几番深呼吸,稳住心神、按下脾气。
发脾气若是有用,这世间早就写上她黎姣姣的大名了!
她拍板:“好了!有我在,你们慌个什么。”
“听我的,你和季娘娘先去歇息半日。”她指着季华,“对外头的小工,只说找到了绣娘,先将人心稳住。”
“姑娘!这不行,不行!”
一听还要休息,季掌柜急得开始耍无赖,全然像个傻子、被宠溺哭闹着要糖吃的孩子,两腿一蹬竟然坐到地上撒泼起来。
春苗倒对她和颜悦色起来,不断宽慰她:“好孩子,这里有姑娘在,放心吧!她说话、做事没有不成的!
这可是好心肠、菩萨一样的人物,你和季大娘也不用担惊受怕的,再如何,从前的糟心日子是回不去了!
今天好好回去休息休息,而且今个花婆子也会家去,你们娘三许久没好好聚聚了,去吧去吧。”
“是了,你如今也是大掌柜,这像个什么样子,季娘娘,你可不能纵容她太过了。”
黎姣姣语气淡然,不紧不慢的样子哄住这几人。
季华呆楞住,被季鲜儿拉起来,得了几巴掌,拍得身上梆梆响。
“这孩子,也是太替姑娘操心了。”季鲜儿耸眉耷眼,手牢牢牵住季华,语气缓缓:“既然事实如此,我们再想法子解决,天塌下来也是有姑娘您撑着,不知红翠嫂子查到这些难民去哪做工了?”
马红翠被点名,她下意识看向黎姑娘,见其模样,吃了颗定心丸,于是接上前文,继续道:
“正如春苗说的,有姑娘在,想来是万事不惧,说起这东郊,奇怪之处不少。”
首先是新建屋均得以保留,未修好的由民生署拨款继续修建,人人便都有新屋住,按房屋地址建立新户籍,做到一家一户。
二来,东郊多沙地,田地少且分散,于是民生署便设乡长一人、行伍五十人,专职种地,每月有工钱领,田地收成还由这批难民均分。
无论男女,幼者为半、年富者为一,一数便得一成,三年之内,不作赋税。
“不过,这些银钱都是民生署借给他们的。”
“我还说鄂州的官老爷是青天来着,对这难民竟然如亲娘一样好,又给房子又给地,还给钱!果然,还得抠回去!”春苗插话到。
马红翠摇头,继续往下说。
拿了户籍的人也同时签了欠条,只不过欠的不是人、也不是钱,而是时间。
凡领田立户者,月内二十日须得到厂中上工。
“那片沙地,民生署划了最荒芜的一块,预备修一间公中的房子,说是砖房,用作产糖的工厂,以后厂里的利钱,扣除建屋开田以外,就拿来做众人的工钱。”
“厂?上工?”春苗越听越迷糊。
黎姣姣则恍然大悟,难怪东郊的田地最后未能进行置卖,不少人算计来去一场空,她便是城中盘算落空的一人。
她又四处打听,女户可立,不过人户得合一,纠结再三,她还是没舍得搬出于府,心里发恨刻意不理东郊事。
民生署?黎姣姣记起来,不是午女官在督办这桩事吗?白女一块忙碌,是她跟着午女官安定下了东郊的难民?是她们想出了糖厂的主意?
既然事成了,为何白女又被赶回来了?
种种疑惑涌上心头,在思索之中,她错过季鲜儿那一瞬间神色的松动。
是怀念、是欣喜,是如落物入深井之中激起波浪,又永久地消散,无人能够探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