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不知思绪飘远了多久,春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黎姣姣才恍然醒神,对跪在地上的马红翠疑惑道:“怎的跪下了,你我之间情谊非常,我从未拿你真正当作奴婢,你是姨娘留给我的贴心人,只愿马大婆的心多多贴近我些,别为了什么花小子、草小子再给分了心去。”
“姑娘心善,我却不得不说,那花小子惯会装乖,当着我们面没一句诚心话,她还干着前家主子的差事,又颠颠跑到姑娘面前装无知。”
春苗冷笑,“那日我跟在她身后,眼见着她进了坊市的一家织坊,凋零得不成样子,门庭冷落,只有一个白发瞎妇人。”
马红翠显然知晓,小心回道:“这,奴是知晓一二,那人曾是救济院的嬷嬷,曾在宫里做过绣娘,年岁大了回乡安养,只因家中无后……”
“呸!既然你也知道,看来也是诚心与外人来蒙骗姑娘!”
春苗忿忿,只因连她都能看出来那妇人必不可能出自宫中,本朝以来,匠者地位并不低,尤其是能工巧匠,一般都会自立门户,以姓氏为招牌,专供皇宫贵族,其中绣娘地位更是非凡,好的绣娘从幼时便是娇贵尊养,而皇家绣娘更甚。
她们成日触碰的是最娇嫩珍贵的股线、面料,那双手是要比嫔妃的脸还要柔嫩。
“可她的手满是疮疤,骨节粗大,定不可能是做绣娘的,更别提是皇家绣娘。”
“可是这样的人,却能出手京都的花样式。”黎姣姣指尖碾过宋娟,薄脆的册子因有微微变形,“马大婆你可能认不得,这样式,非是本朝的样式。”
马红翠不可置信,她睁大眼死盯着黎姣姣手上的册子。
春苗恨声:“那分明是前朝的官婢,许是做浆洗活,不知怎的躲在鄂州这些年。”
“所以,您要花小子拿出的……”
黎姣姣翻开青绫宋娟,两折后露出内里黄纸,上面描红寥寥几字,就是一女的前半生。
宫掖之制,经纬有序;天工之巧,针缕有凭。今有匠籍女子季鲜儿,系山南道贡籍,于昭华十年经考选入少府监织染署,习艺十载,核其心手,确为良工。
前朝周皇女帝即位,改年号为昭华,至昭华十二年,周朝颠覆,时卫国公复辟李氏皇族,立国建朝是为大乾。
而今又二十八年。
在京都混迹贵女圈那些年,黎姣姣没少用花样子挣私产,京都原先籍籍无名的首饰铺子、成衣铺子一炮而红都是靠她的“无心”宣传。
因而,她对这些女儿物件更为敏感。
“果然是前朝的余孽。”黎姣姣低语。
“你可知道,因前朝的旧官司才导致拿不下东郊的地,才至于立不了户,我只恨没能早生个三十年,恨不得将这群余孽绞杀殆尽,怎能容许她们坏我好事一次再一次!”
黎姣姣的愤怒不假,马大婆闻言急急替花小子开脱:“这孩子及她后面的那婢子,无非都是小人物,也不用姑娘多费心,若他们有何二心,奴头一个收拾她们。”
春苗听此话嗤笑出声,马大婆拿眼偷看主子的神色,却见她倒神情淡淡,心下一松,又道:“更何况,花小子是个女儿身这事,足够拿捏住她们。”
这点正中黎姣姣下怀,她愿意给花小子第二次机会,正是因为这孩子是个女娃娃,行走在外却假扮成男人模样,要知市井之事,女子抛头露面招惹来的是非光恶心人都够喝一壶,而男人就简单了,哪怕是个年岁小的瘦猴男孩。
花小子自幼被当做男娃来养,这正好给黎姣姣可用之机会,她需要一个有把柄在手的棋子,而这个棋子必须听从她,在进行驱使之前,她有必要对其进行一番打磨。
令黎姣姣惊喜的是,这番打磨之下,她拿到了更稳定的把柄——前朝的余孽,要拿捏一个人不仅是这个人,要连同她所在意的人、事一同拿捏住。
马大婆巧合下说中黎姣姣的心声,她道:“我将这个人带来见姑娘,就是瞧准了她的脾性,虽性格乖张、行事狡猾,但对她两个干娘是掏心掏肺的好,若是个全虚的坏东西,反倒不敢让姑娘用。”
黎姣姣点点头,面上一副无意再谈,她心下判断,虽前朝的官司是一桩禁忌,可看午女官行事背后又另有企图,季鲜儿这个出身,是花小子的把柄,却说不定在将来还会有大用。
一举两得。
春苗将宋娟册子收好,转身从里屋取出两张银票递给马大婆。
合计一千两,马大婆捏住两张沉甸甸的纸,心下大定,朝主子恭恭敬敬行礼告退。
又不过三五日,花小子递话——
成衣铺子的装潢、布置大致完成,求黎姑娘亲自到店过目,夺定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