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个出声问话的太太,也不是旁人,正是于氏一门的旁支,称得上于盛奕的——远房姨母。
她脸色算不上好,问:“于家媳妇?”
白嘉园没记起有这位亲戚,只当别人认不得她,于是介绍道:“您好,我是白嘉园,前些日子是刚与于盛奕成了亲,您认得?”
“于家莫不是昏了头才娶了你?莫不说此处全是女眷,就是有外男在,也不该如此装扮,府中上下竟无人懂礼仪二字?由得你这副样子出来丢人现眼!”
白嘉园只是一笑,并不在意。
午女官抬手,劝:“红梅君勿恼,是我让她穿成这样的,今日大家来作诗饮酒,本就是学郎君一般,既如此,又何需穿着不便的衣裙。”
她又对白嘉园招手,“好姑娘,你也来挑个雅号,今后宴会,各位都需以号相称,某太太、某媳妇,似农妇之语,不雅。”
在座的太太、媳妇均相视一笑,管是心里怎么想,嘴上纷纷应和起来。
“这会耷拉个脸,你是存心与太后过不去?想想郎君的前程,那才是要紧事。”
听了手帕交一言,被称做红梅君的于太太便也扯出来个笑,闷声回:“晓得了,蜜桔君。”
如此快乐场景,丝毫感染不到白嘉园半分,她可从来不知今日是来赴宴,心欲追问,却被午女官递过的清酒堵住嘴。
午女官端起一盏,不语,豪饮一大口。
白嘉园没那么潇洒,她捧着酒盏,颇有份量的青瓷大盏,装满是浑浊的清酒。
对这个时代而言,无疑是最清冽的好酒,可对白嘉园而言,分层的混浊物,发酸的酒味,都在诉说着古法制酒的不靠谱。
她一边往喉中倒酒,一边脑子里闪过——
“某男子在家自酿酒,喝完上吐下泄进医院”的新闻报道。
接连又大灌两口。
她猛地一拍大腿,刚拿到的offer还没回复邮件呢!怎么办,跑了整个秋招、换了四座城市才拿到的offer啊!
喉咙越发渴。
五险两金,十天年假,跟做梦一样美好,梦?她是在做梦吗?
伸出手掌,白嘉园隔着衣袖搓搓自己手臂。
唔,好柔顺的面料,这不是我七十九块钱就能买到的聚酯纤维吧。唔……我好像?是穿越了来着……
眼皮扑闪扑闪,最终挡不住醉意合上。
扶绿细心照顾主子,拿起一把蒲扇替她散去酒气,微敞的领口被醉酒的主人越拉越大,锁骨处狰狞的肉粉色疤痕就这样裸露露出,刺中扶绿的眼。
她朝午女官致歉,“小姐从未饮酒,还望大人海涵。”
午女官点点头,为自己斟满一盏,端杯贴上嘴,她轻声:“是啊,白小姐原是不饮酒的。”
扶绿听闻,后背发寒如坠冰泉。
她不敢,也不想用言语解释,好在午女官并不在意,另找一位陪客继续痛饮。
久违的酣梦,直到被忽而轻柔的呼声唤醒。
黎姣姣睁眼,已是黄昏,近日初春又返寒,她受了凉、也嗜睡些,受病的身体、难测的前程,任谁都会心安理得浪费这天光。
“姑娘,可不能再多睡,虽说大夫叫您多歇息,可人睡久了身子沉、头也昏,不如趁日光没完全散,您去园子里走走散散心罢。”
“也好。”
听绿园不负之名,春意已然满目嫩色,自于府大婚过后,黎姣姣自觉不再往大院里散步,虽说于盛奕也不太可能爬着出门活动,但黎姣姣很好把握住尺度,一个未婚女子借住,本不应该张扬,更何况这家已经有了少夫人。
只是这少夫人,整日抛头露面——
“听几个婆子碎嘴,这府上银钱官司又闹不清,还不如之前两位姑娘代管的时候呢。”
春苗躲在黎姣姣耳后,细细念叨着这些日听来的碎话。
“那新妇,得了外头午女官的青睐,竟日日不着家,新婚这几日将新郎、婆嫂都是晾在一边,行事轻狂,真叫人瞧不上。”
时不时表露自己对白女的厌恶,也是春苗悟得替主子解困的法子。
哪知黎姣姣听过,更是萎靡,春苗见状,只当主子心善听不得,又赶忙扯些别的胡话来宽慰她——
人人都瞧不上白女,背过身来都要骂一句其乖张无状,可白女依旧我行我素,非但没受影响,还整日陪在午女官身边,自于氏大宅往城郊来回奔波。
除了听春苗的酸话,黎姣姣没有任何动作,她日日看着白嘉园出门、夜夜等着白嘉园回屋。
一连数十日,白女越发勤勉投身在外,怪的是,府中的闲言碎语却少了下来,黎姣姣琢磨过味道——此女不被家中庶务所困,甚至不被婚姻规矩所困。
白嘉园做得,竟是男人的事。
是她父兄每日奔波的事!
连这些下贱的奴婢都看出这一点,因而他们渐渐不以少夫人的身份看待、要求白嘉园。
黎姣姣清醒过来,如若被神明的手劈开脑子,将她那些听过的、想过的——关于情爱的比较、关于两女争夫的隐秘计划都抽出。
白女与她,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