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姣姣向来不喜欢这股味,冬日里还能冷气还能压压它,夏日里热气就同伴着为虎作伥。
“太太。”
“还晕吗?你别起身,叫个丫头背你上去。”
“无妨,多谢太太。”
“你呀。”苟太太素色水葱般指尖轻点黎姣姣脸侧,让她的小脸轻微凹成一洼小圆。
黎姣姣脸热,只觉得太太摸过的地方反倒凉一些,于是不由得拿脸去迎太太的手。
“太太,小小姐,咱们到了。”
轿外的婆子说话,黎姣姣自个理好了衣裙,苟太太看着好笑,末了才提醒她发髻也乱了,眼见黎姣姣咬着嘴小手扑着去理发。
噗嗤一声,连着苟太太几个婆子都没忍住笑出声来,乐呼:“小小姐果真是个小大人。”
苟太太不似外界以为的那般不苟言笑,她反而及其随和,黎姣姣有时明白,自己所有的小心机都会在太太面前一展无遗。
因她遇见许太太,那人病怏怏地跪拜,挺个大肚子,双手合十,明明状是最虔诚的信徒,却能在黎姣姣对着佛像挤眉弄眼时抓住她,也对她送上眨眼。
那人同苟太太一样,也是某家的主母。
三响叩拜完,各回各屋。
黎姣姣假意偷溜出门,越过两栋厢房,来到一处被药腌入味的屋子,味道同殿上的女人如出一辙,她便知晓,这处就是那位许太太的住处。
许太太是个苦命人,是京都后宅中经久的谈资,从她还是个姑娘,订婚、再到成亲、管家、求子,桩桩件件无不被人嚼过舌头。
于是,黎姣姣也晓得这位传闻中的许太太。
她依偎在门侧,双手才能推开门档一角,对着屋里脆生生喊道:“是许太太吗?”
屋内侍女穿梭不停,没人理会一个小孩,黎姣姣也不气馁,身形一扭就钻进里间,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黎姣姣小脸皱巴,卷起衣袖牢牢捂住口鼻。
“好孩子,拿这个香囊能好受些。”
这是许太太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往后常常念叨这个人,黎姣姣后知后觉,许太太并非人尽皆知的苦角,她过得自得自乐,只是这份乐,是因大限将至,又或是因秉性纯良,黎姣姣一直想不通。
香囊散发出果子的甜香和清新,刺手的粗布上头缝有两只笨鸟,一胖一瘦,竟背过枝头红硕一片飞去。
“喜欢这个香囊吗?”许太太反手又拿出另一只,亦是两只鸟儿,高高绣在云端,同丰裕的水草在这片布头上天各一方。
黎姣姣正是缺了颗牙、又要脸面的年纪,一般不说话,非得说话也要慢吞吞地逐字逐句,好似含了一块粘糊不清的饴糖。
“许太太安好。”
“你也好。”
许太太有模有样回话,引得一旁萎靡的婆子破功发笑,她接过往来侍女们送上的药,仔细吹凉,白瓷骨朵般的小盏盛满乌黑浓稠的汤药,这样的药许太太足喝了三碗。
“瞧着是苟家的二小姐,姨娘生的那个。”
“孩子而已,还分谁家的、谁生的?”
黎姣姣当时还听不懂平淡语气下的愤怒,至于姨娘生的,这话她听得多。
“好姑娘!”
老婆子竟发出一声嗔怪,娇滴滴的,同她那副样貌年纪实在不相干,又接连喊了两三声主子,声音越发轻也越发急——
“姑娘,要不到榻上小睡吧。”
黎姣姣睁眼,是春苗。
春苗捧着一件软衣,想要替她披上,黎姣姣摇头,这一觉睡得轻快,身子却觉得沉重。
同许玟素不欢而散,她竟梦见许家娘子了。
黎姣姣发闷,她对许玟素的恐惧,懂也不太懂,婚事而已,怎会如此看重,小许姑娘总以为成亲之后,便只有丈夫的心和后院四方天,可这些,作为妻子为何不能放弃呢。
许家娘子,不也是放弃了吗?无端端的,黎姣姣又想到那人,十余年前的酸甜香味仿佛还在鼻尖,她拿起一只果子,在日头下晒的有些蔫,于是很好剥开,皮被划开,炸开一小片水汽,味道发甘解乏。
她扯过念头,又想,婚事不能是助力吗?她不能借由夫婿的背景达成自己的欲望野心吗?她不能玩弄丈夫的心吗?她不能在婚姻中独善其身吗?
翌日。
许玟素还是称病回绝了东郊的差事,出乎意料的,新妇白嘉园自愿接下这桩抛头露面的官司。
白嘉园,正如在外的所有传言一般,是个怪异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