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红翠原不是个热心肠的人,见这情况,也没忍住,上去扶起老妇,朝男人啐了一口:“去你爷爷的,还当是什么少爷,原是个送花郎也敢当街欺辱人。”
“管你甚事,滚一边去!”
男人没敢对马红翠动手动脚,只因马红翠长得壮,脸上满是不要命的横色,眼里流出的狠戾让他只敢嚷嚷,后退步小跑离远了。
“婶子没事吧,看你模样也是这在府上做工的,怎么还受外人的气。”
妇人摇摇头没言语,马红翠也没再问,帮着收拾整理散落的花。
“花婆子!这是怎么回事!”
背后响起怒吼,从内院过来一个三角眼稀疏胡的瘦高男人,他一来不分青红皂白先将花婆子骂上一顿,余光撇见马红翠,又发怒:“哪里来的破落户,拾荒都拾到我们于府来了!这可是你敢踏进来的地?”
“这是我侄女,大管家原谅些。”
“什么猫狗东西,你侄女也算个人物?麻利收拾好,花都得完好送到前厅去,耽误了开宴,仔细你的皮。”
连个眼神都没再分给马红翠,大管家身后两个戴帽小厮上前,合力架住马红翠,直接给她扔出门去。
好横的狗男人,马红翠爬起来揉着胳膊咒骂。
寻了一处吃碗面,呼噜噜下肚,抬眼见花婆子坐到对面来了,她脸上还有些青肿未消,从胸口掏出一枚袖珍小玉罐,递给马红翠,说:“这药好,你用些。”
接过,一言一语来往中,马红翠弄明白——于府正准备筹办一场赏花宴,目的为了替表小姐相看夫婿。
“我命不好,从前种出一棵花来,害得小姐错嫁。”
马红翠这才知道许小姐母亲的一桩往事,她宽慰:“不管你的事,婶子,主子的命都是由天定的,咱们做奴婢的,哪里管得了主子,因这个你就愿意忍受欺负,没道理啊。”
就像她的主子,所嫁非人,早早死了,可她还活得挺好。
做主子的命和做奴婢的命不同,但没有谁能决定谁的命。
别了花婆子,马红翠心里装有两件事——
一则,想法子在相看宴上将黎姑娘的处境传到许家小姐跟前。
二则,把花婆子的儿子接到鄂州城来。
花婆子年岁其实不大,年年月月日日受折磨,看起来苍老了些,未嫁,也无亲族,于是到救济园里去捐养了一个孩子。
在乾朝,若是男人无后,除了从旁支抱养,也可到城中济慈署捐一个,济慈署养着不少流离失所的孤儿,满足一定条件可以领养回去,改名换姓,也算有后。
马红翠没想到,花婆子竟也有法子捐一个,还是个男孩,那可是抢手货。
买通了邓家的仆妇,将话递到,赌许家小姐对她母亲的情,若情真,自然也会照顾黎姑娘,她母亲临终前最记挂的两个孩子便是她和黎姣姣。
许家小姐倒是个真性情,不仅接人入府,还查出这个背主的,派人找出马红翠,将其毒打了一顿,扔到城外去等死。
总不算辜负黎姑娘,马红翠迷糊中这样想,雪落到她身上,倒叫伤处不痛了,姑娘会对喜丫头和乐丫头好的,她答应过自己——
自己也答应过,还有——还有一个孩子,她得去寻来——还有一个可怜人,等着孩子呢。
马红翠命硬,还是见到第二日的晨光,化雪起霜,血污冻住了。
又过了很多事,新皇登基,于府有喜,是长公子要结亲了,新妇是鄂州另一户大家——白家的三房嫡女。
那黎姑娘呢?马红翠心慌了,她原指望黎姑娘能钓上个金龟婿,在于家稳稳住下去,现下是不能了,以她单薄性子过不下去的,自己的两个丫头又如何。
想法子见到了黎姑娘,果然她正被赶鸭子上架,马红翠只好一边想法子找人,一边替黎姑娘操持起家务。
于府,三个做主子的女人都是耳目不明的,被刁奴哄骗得安心,也难怪府上每况愈下,小年一场除尘,许玟素不仅要打扫干净房屋,更要扫清沉疴旧人。
黎姣姣跟着马红翠的主意行事,借着许玟素的势头狠狠处置了一批刁奴。
夜里回来还问马红翠:“于二可是府上的老人,也难为你,寻了这么多错处将他发卖,你们是什么罪孽,这么恨他?。”
“奴哪有私心,全是替姑娘着想,他仗着爹娘都是于府老人,当自己还是半个主子,对您不敬,拿咱们听绿园也是刁难,您为打扫一事省钱费心,他却挑拨,没了他,咱们差遣人顺利,采买也方便。”
门帘被掀开,马红翠噤声,见是春苗捧上一筐银碳进来,又才开口:“您瞧,咱们也能用上这么好的碳。”
黎姣姣侧躺在贵妃榻上,玩着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道:“你少拿我做筏子,倒叫我成了个坏角。”
马红翠赔笑:“姑娘最良善不过。”
“这里中赚的钱,你不许存着,留意外头的铺面,有合适的全花了才好,等我在府上立稳脚,再想法子把你接回来,在外头自个顾好自个。”
夜色里北风更劲,马红翠悄悄地又翻墙离开于府。
一直到腊月二十四,马红翠才被黎姑娘叫回来,光明正大入了于府,可巧,是坐着小驴车从东南侧的角门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