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有心,但许家妹妹从不以衣取人,再者,从京都来鄂州,本就是逃难,装作赴宴干什么呢。”
胡乱穿得不成体统更显得寒酸,黎姣姣嘴上说着许家女好话,眼前却已浮现此女讥笑的面容,好想寻面退堂鼓来打一打。
春苗点头,但嘴里还是念叨:“小姐心好,但那许家小姐多年未见,谁知道心变了不曾,当初您可是从三品大臣之女,如今落难……”
说着说着,春苗眼眶红红,她忧心进了鄂州城,自家姑娘怕是要低到尘埃里去,任人欺侮,偏又是个软性子,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呀!
黎姑娘搂住春苗,摸着她的发鬓,叹息般:“好春苗啊。”
净会戳她痛处!
还是入了城,一墙之隔的道路竟走得艰难,比从京都到鄂州这段人吃人的野蛮道路还要艰难。
流民几乎是用人肉之躯堵塞住通向城门的道路,守城的官兵铁甲覆面背靠城墙手里都握着长枪,一波一波的人群冲击向前,队伍先头的人撞上枪头,血流一地,后面的人扒开死人又往前撞,一方寸步不让,一方拿命前冲,城门不动声色,死人越来越多,到傍晚换了一批官兵来,他们面前已有一道血肉模糊的壕沟。
黎姑娘还是入了城,半夜才有世家望族派人开城门、接妇孺,毕竟年富力强的人都成为壕沟坚稳的基石了。
混迹在人群里,春苗和两个小丫头紧紧贴住黎姑娘,马大婆靠在四人身后寸步都不让,她们几乎是抱作一团进的城。
流民们被安排在一处寺内暂住,已经是后半夜,贵人们肯放人入城已经是最大的恩典,至于这群人还想吃饭、睡个暖和觉、有地撒尿拉屎?赶明儿等贵人们醒来再说吧!
黎姣姣抬头没去看皎洁的月、明朗的星,反而盯着黑瓦檐下宝蓝色大底的飞天图,描金的神女半隐在祥云后,舒展双臂盘曲小腿轻飘飘地悬浮。
终于回到凡尘中。
南下这段人吃人的路,只全为果腹,像是未教化的野蛮人,但入了城,这般仁义的“吃人”之举,文明许多,黎姣姣更适应后者。
可惜城门口悬挂着的那一排头颅,面目可憎了些,个个鼓着眼,有什么好不瞑目的呢。
随着流民进城,鄂州县府被推翻的消息也一并宣扬开,做官的、守门的纷纷身首两离,脑袋被崔家家主差人挂上城门示众。
崔家言,人人均为大乾之民,特殊之境况不宜守旧分户籍、隔良民以伤百姓,今日之事全为县府过错,亦为逆反贼子错,鄂州崔于两家愿庇佑山南道治下三十二县,并即将汇合北下护国将军回京都扶正统!
越过崔家老头满面春光的褶子脸,黎姣姣一眼就看到女眷当中——许家女的脸。
那张未经风霜的脸,出落得动人,头上戴着金丝明珠,身上穿着缕金牡丹绯色广袖裙,臂上披着青银锦帛,站在高处跟神仙妃子有何区别。
壁上栩栩如生的神女相亦逊色她半分。
见她过得好,黎姣姣放宽心了,就怕救命稻草太脆,挂不住她们。
“马大婆,今日我远远好似瞧见了许妹妹。”
黎姣姣开口,眼下已到鄂州,如何登堂入室呢?
“入城那会?城楼上都是世家女眷,城中最尊贵的女人们,看来南下是没错的,她必定有能力庇护姑娘。”
“见妹妹过得好我也能安心,只有一点,咱们不可挟她显贵就逼着人家看照我们,你们几个小丫头也得记住,如今我们不是客,是逃难的,难免受到轻慢,万不可放心上,实在委屈来告诉我,咱们再寻去处。”
三个丫头脆声答应。
喜乐丫头还拍着胸脯道:“我们才不怕受委屈!”
马大婆听了后,又是叹气,又是微笑。
过会,她悄悄侧过身朝黎姑娘耳语:“姑娘,将信物给我吧,我有法子使许家小姐来接人,咱们不用亲自上门去求,白丢脸面。”
黎姣姣垂下眼,从里兜摸出一张帕子。
犹豫再三还是说出:“莫强求。”
想来使出这个法子后,马大婆很难善终。
马大婆点点头,又挨个摸摸丫头们的脑袋,躲进暗夜里轻步失了身影。
为了替她们博一丝生机,不惜舍自己一条命,黎姑娘牢牢拢住喜乐两丫头,她细细品出一点道理来——驱使人,把柄永不如心好用。
得人心,又是黎姣姣的拿手好戏,她放下额前的一丝碎发,靠在春苗柔软的胸脯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