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死了?那,那是不能进城了吗?”
“进城?小丫头,你可知昨晚发生了什么?京都里的血怕是已经流干啦,这会是死城一座!乱臣贼子啊乱臣贼子当道!
有想闯城门进去或是出来的,皆被当场射杀,你没瞧见,城墙下尸横遍野,有外头的人,却更多是里头扔出来的!京都已成地狱,这世道要乱了,小丫头你快家去吧。”
身下的小驴染上人群里的焦躁和恐慌,哼唧怪叫起来,春苗只好牵着小驴掉头,顺着人流远离京都。
霎时,城墙上的白幡簌簌作响,传到每个人耳中,催促着逃散,声响大得仿佛天地在哀嚎,春苗回望,快回家,却是再也回不去家。
“姑娘!”
步履不停,待回到庄子门前,春苗才发觉自己双腿已经软成面条了,她从小驴身上摔下,扯着嗓子高喊,“皇帝死了!都死了!”
“喝口水,别怕,慢慢说。”
入口是甜滋滋的蜂蜜水,春苗抓住椅子把手,狠狠吐出一口气来,这才找回神,她将城外见闻一五一十说出。
末了,春苗犹豫道:“府上,只怕……”
说完,她垂下眼,怕见到姑娘伤心的样子。
安静了好一会,春苗才听见黎姑娘的声音。
“玉呢?”
玉佩!春苗搜摸自己身上,小袋、袖间都没有寻到玉佩,她心道不好,肯定是拥挤混乱中丢了!
春苗吞吞吐吐说出玉丢了,羞愧难当,可意外的是,她心中的不安反倒消散,“丢了玉,想必是天意,让那玉替姑娘挡灾了。”春苗搜刮着说辞好让自己丢玉的罪轻些。
“挡灾啊,那便作罢吧。”
这桩事,落到春苗头上也只剩这句轻飘飘的话,她就说,姑娘是最心善的。
皇帝死了,晚饭还得吃。
黎姑娘吩咐道,将庄上值钱的物件全都整理出来,大件挖坑藏起来,细软都带上身,衣裙全换成结实的粗布短衣长裤,以及晚饭——“把鸡鸭全宰了,做顿好饭来。”
“如今连天子……”黎姑娘有意避开死字,“马大婆和两丫头常年替我看护宅子,春苗更不说,在苟宅伴了我那么多年,从前的事都不做数,我也不敢托大自称主子。”
两个小丫头摆出哭脸,春苗也咬紧牙。
她生怕黎姑娘扔下她们,平日里放奴归家也不算桩好事,更何况现在。
可是,春苗依旧体恤黎姑娘,她也难做,她再心善也顾不得奴婢。
春苗又一次怨恨自己,若自己是个小厮,这会还能护上主子,不至于被抛弃。
春苗上一次怨恨自己是个女人时,还得属爹娘求了体面让弟弟归良籍,若自己是长子,也能不作奴仆,出去做工或是读书考试。
“快别皱眉头,一个个都是死心眼的,我这会丢了你们,岂不是丢了良心?”黎姑娘的话又响起,“以后,你们不用当我是主子,咱们就是一家人,彼此间相互扶持才能在这世道活下去啊。”
马大婆拉着丫头们给黎姑娘磕头,姑娘摆手让他们起来,春苗还没跪下去就被扶起,女人们哭花脸,相互紧握着手。
“用饭吧。”黎姑娘道。
春苗踌躇着不敢下筷,这还是她头次上桌吃饭,喜丫头夹上一筷子肉到她碗里,春苗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真香啊。
皇帝死了会有新的皇帝上任,皇权交替中城郊官道上已跑死马儿,天子驾崩的消息从京都发送到各郡县,何人谋逆以及新皇登基的消息却迟迟未听闻。
京都,王朝的政治中心,居然出现了空白期。
“拖不得了!姑娘,咱们得去鄂州啊。”
一夜未好眠,初生还冒着凉气的晨光照着黎姑娘,她的眉紧紧蹙着,马大婆领着三个丫头直挺挺跪着,看向黎姑娘的眼神全是祈求。
“去吧。”
随着鸡鸣,黎姑娘的话中带着千万个不愿。
还是启程,南下前往鄂州,五人一驴上路,马大婆让大家捆住头发,又往面上、领口涂抹污泥。
停停走走,女人们脚程练出来,倒也不觉得难走,半月多余,还是没半点新皇的消息,路上渐渐多流民和盗匪。
太阳照常升起,春苗走不动了,她又饿又渴,身后两个小丫头也没了半点力气,马大婆掰开仅剩的干粮分给大家。
“姑娘,吃食不够了。”
避开三个孩子,马大婆向黎姑娘诉苦,“姑娘的驴是不敢动的,恳请姑娘让我再去筹些来吧。”
黎姑娘此时狼狈的样子比马大婆的枯面皮还要瘆人,她坐在日头下,脸瘦得凹陷,半晌她开口,唇瓣灰白紧紧粘在一块,扯动吐字之时唇舌皲裂,微小的褐色血珠冒出头,黎姑娘舔着嘴,说出的话是:“我不好,鄂州这段路害得孩子们受苦了啊。”
闻言的马大婆神色骤变,扑跪在黎姑娘身前,把头低到姑娘脚下的泥土中去,她几乎是哀切地祈求:“姑娘心好,都是老婆子的错,只最后一次,马上就到鄂州,日后便是顺畅美满,再不会流落荒野、缺衣短食了啊。”
幽幽叹气响起,马大婆知道黎姑娘是答应了。
“马上到鄂州了,休整一下再行进。”黎姑娘叫来三个丫头,说起旧日里关于鄂州的风土人情,引得大家心驰神往,忘了疲惫和饥饿。
晚一点,马大婆回来了,带着吃食,春苗心下惊讶——她竟然没察觉马大婆离开了。
更让她心惊的是,越往南越是弹尽粮绝,流民遍野的周遭,哪里又能讨得来吃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