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宗暻渊看着暗线送来的、关于东南局势的最新奏报，冷硬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
她做得比他预期的更好，不仅拿到了关键证据，更开始反制舆论。
但当他目光转向另一摞由周勉领衔、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时，眼神复又变得冰寒。
这些奏章措辞愈发激烈，甚至开始含沙射影，将皇帝昏迷不醒的缘由，隐隐与他联系起来。宁阳王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这是要将他置于弑父篡位的嫌疑之地！
“殿下，”心腹幕僚低声道，“周勉等人联络了不少宗室元老，明日大朝，恐怕会联合发难，要求您……交出监国之权，避居王府，以待圣上清醒。”
宗暻渊指尖在奏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交出权力？绝无可能！
一旦退让，不仅前功尽弃，他和年昭月，乃至所有追随他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本王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明日朝会，照常举行。”
幕僚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宗暻渊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夜色深沉，不见星月。
他知道，京城的这场硬仗，必须由他亲自来打。而年昭月在东南的胜利，便是他手中最利的剑，最强的盾。
翌日，大朝。
金銮殿上，气氛肃杀。因皇帝缺席，御座空悬，宗暻渊立于丹陛之下首位，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果然，朝议刚开始不久，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勉便手持玉笏，率先出班，声音悲怆激昂：
“陛下昏迷日久，国本动摇，臣等五内俱焚！然渊王殿下监国以来，专权独断，清洗异己，更纵容属官年昭月以一女子之身，擅动刀兵于江南，惊扰地方，致使民怨沸腾！此非社稷之福！臣恳请殿下，为江山计，为圣体安，暂交监国之权，退居王府，静待天意！”
他话音一落，身后十余名御史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声附和：“臣等附议！请殿下暂交监国之权！”
紧接着，数名被宁阳王暗中笼络的宗室元老也颤巍巍出列，言辞恳切，无非是“祖宗法度”、“皇室安稳”云云。
朝堂之上，超过半数的官员低头屏息，不敢言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宗暻渊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宗暻渊神色不变，目光缓缓扫过跪倒在地的周勉等人，又掠过那些沉默观望的官员，最后，落在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宁阳王宗阳身上。
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嘲弄。
“周御史，诸位宗老，”他开口，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尔等口口声声为国为民，指责本王专权，指责年司记擅动刀兵。那么，本王倒要问问……”
他猛地提高声调，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周勉：“尔等可知，年司记在江南，动用的是何种‘刀兵’？惊扰的，又是何方‘百姓’？！”
不等周勉回答，他袖袍一拂，厉声喝道：“带上来！”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将几口沉重的木箱抬上大殿，当众打开！
里面赫然是黑黝黝的生铁锭，以及部分查抄的账册、密信副本！
“此乃宋家私采之军械！此乃其与东海商会勾结、意图不轨之铁证！”
宗暻渊声音震彻殿宇：“年司记临危受命，查获此等叛国逆案，保我东南海疆安宁，何错之有？！尔等不同青红皂白，便以‘擅动刀兵’、‘惊扰地方’构陷忠良，究竟是何居心？！难道要坐视叛贼坐大，祸乱江山吗？！”
他步步紧逼，目光灼灼，逼视着周勉：“周御史！你口口声声‘民怨沸腾’，那你告诉本王，是宋家这等私通商会、囤积军械的逆贼是‘民’？还是东南那些被宋家盘剥、苦不堪言的百姓是‘民’？！你为民请命，请的到底是哪家的命？！”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周勉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御史们也面面相觑，气势瞬间萎靡。
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看着殿中铁证，再回想近日江南传来的风声，看向周勉等人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怀疑与鄙夷。
宗暻渊不再看他们，转而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沉凝：“父皇昏迷，社稷危难，本王受命于天，承祖宗教诲，暂摄国政，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凡忠心为国者，本王必不负之！凡包藏祸心、构陷忠良、意图动摇国本者……”
他话语一顿，目光冰冷地扫过周勉和那群宗室元老，最终，若有深意地落在依旧闭目养神的宁阳王身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虽亲必罚，虽贵必戮！绝不姑息！”
“退朝！”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反应，拂袖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满殿死寂与面色各异的朝臣。
宁阳王宗阳缓缓睁开眼，看着宗暻渊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殿中那几口打开的箱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阴鸷，随即又恢复成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然而，他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一局，他看似推动了清流攻讦，给了宗暻渊巨大压力，却被宗暻渊借东南大捷，反将一军，不仅化解了危机，更借势立威，震慑了朝堂！
而那个远在东南的年昭月……宁阳王眼底寒光一闪。此女，断不可再留！
而此刻，远在临川郡的年昭月，刚刚收到了宗暻渊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一封短笺，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四个字：
「做得很好。」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年昭月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她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巍峨皇城，看到了那个独自面对狂风暴雨的男人。
她知道，京城的危机并未解除，宁阳王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又如何？
她轻轻抚平信纸，眼中燃起更盛的斗志。
这万里江山棋局，她既已执子，便绝不会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