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盏走马灯上,幽深的眼底涌上去年上元夜的回忆。
苏挽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盏灯。
昔日酒楼上那带着恨意的一摔,仿佛就在昨日。
她心头一酸,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沈修走上前,买下了那盏走马灯。
他转过身,在这满城灯火的喧嚣中,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底再没有阴霾,只有化不开的春风与深情。
“苏姑娘。”
他学着那日的口吻,声音低沉温润,将那盏亮堂堂的琉璃灯递到她面前:
““苏家清白了,你的傲骨我也还你了。”
“如今这盏灯,苏小姐可还嫌脏?”
苏挽辞眼眶微热。
她缓缓伸出双手,无比郑重地接过了那盏灯,也接过了他所有的隐忍与爱意。
“这是世间最好看的灯。”
她仰起头,在那漫天炸开的璀璨烟火下,冲着他展颜一笑。
那一笑,灿若繁星,足以驱散他前半生所有的阴霾。
“沈修,这盏灯,我收下了。我要你……一辈子都提着它,为我照亮回家的路。”
沈修伸手,将她连同那盏灯一起拥入怀中。
“遵命,我的夫人。”
头顶烟火绚烂,将上京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繁华的长街上,人声鼎沸,烟火人间。
两人提着那盏流光溢彩的走马灯,顺着长街继续漫步,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昔日那座临河的酒楼前。
楼内丝竹声声,酒香混着江风四溢。
苏挽辞仰头看着那块熟悉的牌匾,眸光流转,忽然转头看向沈修,轻轻晃了晃他宽大的衣袖:
“夫君,我想喝酒了。”
沈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自然认出了这正是去年上元夜,她当众摔碎他花灯的那个酒楼。
他眉眼间漾起无限的纵容,低声应道:
“好,都依你。”
两人要了二楼临窗的雅座,点了几道精致的下酒小菜,又要了一壶醇厚的陈年桂花酿。
微凉的夜风穿堂而过,苏挽辞今夜兴致极好,连饮了三四盏。
那桂花酿入口虽甜,后劲却足。
不多时,她那白皙的脸颊上便浮起了一抹醉人的绯红,连那双总是清冷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也迷离了起来。
“挽辞,不能再喝了。”
沈修看着她微带迷离的眼神,伸手轻轻按住她还要去够酒壶的手腕,无奈地温声劝阻。
“我没醉。”苏挽辞反手抓住他的手指。
她歪着头,娇憨地端详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个偷吃了糖的孩童:
“沈大人……你以前,总是沉着一张脸,腰里挎着刀,看人的眼神冷冰冰的,活像个随时要吃人的活阎王……”
沈修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把玩,嘴角噙着笑:
“那现在呢?”
“现在啊……”苏挽辞忽然凑近了些,带着一身甜腻的桂花酒香,气息温热地喷洒在他下颌上,声音软糯得不像话。
“现在……是个只听我话的好夫君。”
沈修眸轻叹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她身侧,将她连人带披风一把揽入怀中:
“是,为夫只听你的。夜深了,我要带小醉鬼回家了。”
苏挽辞虽被他半揽着下了楼,脚下却虚浮得厉害。
刚走出酒楼,被外头微凉的夜风一吹,她脚下一绊,险些跌倒。
沈修眼疾手快地将她稳稳托住。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转过身,撩起下摆,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子。
“上来,为夫背你回去。”
苏挽辞看着他宽厚结实的脊背,没有半分平素端庄太傅千金的扭捏。
她手里还提着那盏琉璃走马灯,笑吟吟地往前一扑,乖顺地趴在了他的背上,双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
沈修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腿弯,极其轻松地将她背了起来,迈开长腿,踏着满地如水的月光与灯影,稳步朝忠武侯府的方向走去。
夜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长巷里静谧安宁。
苏挽辞将微烫的脸颊贴着他宽阔的颈窝,那盏走马灯随着沈修的步伐在她身侧轻轻摇晃。
“沈修……”她靠在他耳边,声音因醉意而透着几分模糊的呢喃。
“嗯,我在。”他步履不停,声音低沉而温和。
“我重不重啊?”她像个小姑娘般,在他背上不安分地蹭了蹭。
“轻如鸿毛。”沈修低低地笑了一声,将她往上托了托,“往后在府里,得多吃些。”
苏挽辞轻哼了一声,双手搂得更紧了些。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极其轻、极其认真地说了一句:
“沈修……我觉得,我现在好欢喜。”
沈修的脚步微微一顿。
夜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和他的交缠在一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背上的人搂得更稳了些。
在这漫天星斗与人间灯火的见证下,他嗓音醇厚,许下了一生最重的诺言:
“只要为夫在一日,便让你岁岁年年,皆如今夜这般欢喜。这条路,我背你一辈子。”
苏挽辞在他背上满足地弯起了唇角,伴着那清甜的桂花酒香,沉沉睡去。
琉璃灯光影流转,将两人相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融进了上京城最温柔的春风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