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池对岸的假山高处,接连亮起数十点火光。
“有弓弩手!举盾!”陆尧嘶声怒吼。
“嗖!嗖!嗖!”
羽箭破空而来。
长亭内并无太多遮挡。
两名保护在龙垣外围的靖王死士中箭倒地。
沈修听见背后的动静,回身一瞥。
又一拨箭雨袭来,其中三支呈品字形,直指藏在石桌后的龙垣。
沈修距离龙垣尚有三步。
他毫不犹豫地折返,身形如猎豹般扑出。
长刀挥舞磕飞了两支羽箭。
然而第三支箭已至面门,避无可避。
沈修没有躲。
他直接抬起左臂,用小臂硬生生挡住了那一箭。
三菱破甲箭镞贯穿了他左小臂的肌肉,卡在骨缝之间。
剧痛瞬间蔓延至半边身躯。
“沈修!”龙垣睁开眼,看着那截穿透小臂的箭簇,声音发颤。
沈修未发一语。
他抬起右手中的刀,将露在臂外的半截箭杆齐根斩断,任由箭簇留在肉里以防失血过快。
“殿下还在等什么!”沈修转头,目光越过人群,逼视正在另一侧厮杀的靖王龙祁。
龙祁一剑逼退身前的禁军,从怀中摸出一枚响镝。
“点火!”他厉声下令。
响镝升空。
皇城午门方向,隐隐传来了沉闷的撞门声与冲天的火光。
那是靖王埋伏在宫外的兵马赶来了。
“禁军听令!”张太后被护在后方,看着远处玄武门的火光,自知大势已去,眼神变得疯狂无比。她推开搀扶的太监,指着长亭中心嘶吼:
“不惜一切代价!给哀家杀了龙垣与沈修!取其首级者,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禁军陷入癫狂。
后方的弓弩手不再顾忌误伤己方,开始无差别覆盖射击。
前方的重甲步兵踩着同袍的尸体,疯狂地挤过白石拱桥,涌入长亭。
锦衣卫的防线被彻底撕裂。
五十人已折损大半,剩下的皆是浑身带伤,退守至长亭中央。
沈修立在龙垣身前。
他的左臂已无法用力,只能单手握刀。
鲜血顺着垂落的发丝滴进眼睛,视线开始泛起一片猩红的血雾。
他深吸一口气,握刀的手开始不自觉地细微痉挛。
但他不能退。
他若退一步,身后的龙垣便会被乱刃分尸。
这场筹谋十年的翻案之局,便会彻底沦为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来。”
沈修轻吐出一个字。
他踏着满地桃花与残肢,主动迎向了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禁军。
长亭的圆柱被刀斧砍得木屑横飞,悬挂的宫灯接连坠落引燃了帷幔。
火光冲天而起,将这太池心的战场映照得如同地狱。
冲天火光将太液池的水面映得血红。
长亭的穹顶已塌了半边,燃烧的横梁砸落在尸堆中,激起一阵焦臭与血腥混杂的浓烟。
沈修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
“杀!”
三名禁军重甲兵举着长柄大斧,成品字形将他逼在玉阶的角落。
沈修无法后退,身后便是龙垣。
他强行提气,右脚猛地蹬在残破的石栏上,身形凌空旋起。
刀锋自上而下,借着下坠之势,狠狠劈开正中那名重甲兵的颈侧护甲,将大半个脖颈切断。
然而落地的瞬间,右侧那柄大斧已呼啸而至。
沈修只能以单刀格挡。
刀斧相击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胸腔一阵翻涌,双膝一软,几乎单膝跪地。
左侧的长枪趁机刺来,直取他毫无防备的肋下。
沈修咬牙,不退反进,身子猛地一扭,主动迎上枪尖。
锋利的枪头擦着他的肋骨划过,撕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却也让他拉近了与长枪兵的距离。
他借势起身,刀柄重重砸在那人太阳穴上。
那人闷哼一声,颅骨碎裂,软倒在地。
三名强敌毙命,沈修却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更多的禁军跨过同袍的尸体,如同不知疲倦的涌来。
靖王龙祁在另一侧的厮杀中亦是险象环生。
他虽有死士护卫,但禁军人数实在太多。
他一剑挑开一名刺客,转头看向沈修的方向,目眦欲裂。
“沈修!防线快撑不住了!带他走退入假山道!”龙祁嘶吼。
“走不掉了。”沈修吐出一口血说道。
他很清楚,此刻只要他转过身将后背暴露给这群疯狂的禁军,他和龙垣顷刻间就会被乱箭穿心。
唯一的生路,就是把眼前的人杀光,或者……拖到援军彻底掌控大局。
“陆尧!”沈修头也不回地吼道,“带着你的人,死守陛下三步之内!”
陆尧浑身浴血,右眼上方被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血水糊住了半边视线。
他将一名禁军踹下台阶,踉跄着退至龙垣身前,沙哑着嗓子回应:
“属下领命!”
沈修没有再看身后。
他缓缓直起腰,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那柄跟了他多年的刀。
午门的厮杀声已经极近。
太后布防的内城九门,已被靖王的大军攻破了七门。
太后大势已去,这是所有人都看明白的局势。
可正因如此,张太后那些死忠的禁军才越发癫狂。
他们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想拉着龙垣与沈修同归于尽,去换那句封万户侯的虚妄承诺。
“杀了他!”
一名禁军校尉双目赤红,举着□□,带着最后数十名精锐,朝着沈修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沈修闭了闭眼,将肺腑间最后一口浊气吐出。
再睁眼时,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只剩下绝对的冰冷与死寂。
长亭外,火光中,无数身披靖王府重甲骑兵如神兵天降,伴随着震天动地的马蹄声,汹涌地冲入了这片修罗场。
“靖王大军已破皇城!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在御花园上空回荡,瞬间击溃了禁军残兵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
冲向沈修的那十几名禁军动作猛地一僵,面面相觑。
眼看着后方的同袍丢盔弃甲,被铁骑瞬间淹没,他们手里的刀剑再也挥不下去,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纷纷跪倒请降。
大局已定。
长亭内,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燃烧的木材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重伤者痛苦的呻吟。
张太后在看到那面靖字大旗冲入御花园的瞬间,便知满盘皆输。
她被几名残存的太监护在蟠龙柱后,面容扭曲地大笑了几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长亭的方向,嘶哑地咒骂着。
沈修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
他听见陆尧撕心裂肺地呼喊,听见靖王快步走近的脚步声。
他缓缓抬起头,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将手中那柄饮饱了鲜血的绣春刀掷了出去!
长刀贯穿了张太后的胸膛,将她死死钉在了那根蟠龙柱上。
咒骂声戛然而止。
张太后双目圆睁,死在了沈修的刀下。
这一刻,沈修才觉得彻底松了一口气。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他轰然倒下。
他的侧脸贴着冰冷的白玉地砖。
周遭很吵,可他的世界却在此刻变得无比安静。
脑海中浮现的,竟是柳树胡同那间亮着昏黄烛火的小院。
院子里,那株桂花树的枝头,似乎又长出了几片嫩叶。
而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容,就站在花树下。
她穿着那身素净的棉麻裙衫,回过头,隔着氤氲的雾气,声音温软地对他说:
“回来了?粥刚好。”
沈修那张染满鲜血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浅笑。
喉咙中发出了一声细若游丝的呢喃:
“挽辞……”
话音落尽,沈修闭上了双眼。
晨光大破,太池畔的厮杀声终是彻底平息。
长亭内外尸积如山,血水顺着台阶蜿蜒淌入湖中,将半池春水染成凄厉的殷红。
靖王龙祁提着滴血的长剑,踏过满地狼藉,走到玉阶之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已被太医匆忙围住施针的沈修,冷峻的眉眼间闪过一抹极其沉重的敬重。
“传本王令,倾太医院所有珍贵药材,务必保住沈指挥使的性命。”龙祁沉声下令。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立在龙椅旁的年轻帝王。
龙垣的面容苍白如纸,那件明黄色的龙袍上亦溅了不少斑驳血迹。
他看着大势已去的张氏一党,又看向阶下的龙祁,紧绷了十年的双肩,在这一刻终于颓然垮了下来。
没有剑拔弩张的逼宫,也没有兄弟阋墙的惨烈。
龙垣缓缓抬起手,竟是自己摘下了头顶那顶十二旒天子冕冠。
“皇兄。”
龙垣捧着冕冠,嗓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
他一步步走下玉阶,走到龙祁面前,将那天下至尊的冠冕递了过去。
“这把椅子太冷,我坐了十年,如坐针毡,如临深渊。”龙垣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如今这天下沉疴已除,便将这锦绣河山还给皇兄,唯愿余生做个闲散富贵人,再不理这朝堂风雨。”
龙祁凝视着眼前单薄的幼弟,伸手接过了那顶沾着血的冕冠。
就在此时,长亭外围的乐师与残存的宫人中,忽然走出一道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
是苏太傅。
在他身后,李御史等数十位本该死在流放途中、或被暗杀的保皇党旧臣,皆褪去外袍,露出一身素净的布衣。
他们互相搀扶着,跨过满地血污,走到玉阶之前。
苏太傅花白的须发在晨风中颤动,他掀起衣摆,双膝重重触地。
“老臣苏明远,叩见新君!”
随着他这一声高呼,身后的数十名旧臣齐刷刷跪伏于地,额头贴着染血的青砖,更咽之声响彻云霄:
“臣等,叩见新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喊声如海潮般蔓延开来。
长亭内外,三军将士、残存百官皆放下兵刃,如风吹麦浪般齐齐跪拜。
初升的朝阳跃出宫墙,万丈金光尽数披洒在龙祁绛红色的身躯之上。
大令朝,易主了。
翌日,天光大亮。
柳树胡同的私宅里,几只春雀在老桂树的枝桠上叽喳啼鸣。
苏挽辞从极度的疲惫与昏沉中惊醒。
就在她怔然之际。
“当——”
一声浑厚、庄严、绵长至极的钟鸣,忽然自皇城的方向遥遥传来,穿透了重重街巷,震荡在整个上京城的上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这是景阳钟的声音。
唯有新帝登基改元换代的大典之上,才会敲响这一百零八下黄钟大吕。
苏挽辞心头猛地一跳。
她胡乱披上一件素色的棉麻外衫,连发髻都未及梳理,推开房门,跌跌撞撞地跑到庭院中。
院门外,原本喧闹的早市巷弄,此刻竟是一片异样的寂静。
她拉开木门。
长巷里,那些卖豆腐脑的小贩、提着菜篮的妇人、甚至连顽童都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皆面朝皇城的方向,神色敬畏。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太后倒台了,新皇登基,天下太平了!”
长巷里的百姓纷纷掀起衣摆,就地跪伏在路上,朝着皇城方向虔诚叩首。
苏挽辞依门而立,望着天际那一抹明黄色的晨曦,眼眶在一瞬间红透。
太后倒了……可他……还活着吗?
钟声悠悠不绝。
苏挽辞只觉双腿发软,缓缓跪倒。
她垂下头,双手掩面,温热的泪水顺着指缝无声滑落。
这天下终于清明,可她却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明明希望他死,可这一刻心竟然是那样的难过。
她竟满脑子都是他笨拙洗碗的背影,和他那个近乎绝望的吻。
就在她泣不成声之际。
一双云头皂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泥土气息,静静地停在她的视线之内。
那料子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苏挽辞呼吸一滞。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逆着刺目的春日晨光,一个苍老却依旧清癯挺拔的身影立在面前。
老人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粗布衣袍,两鬓的白发比记忆中多添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刻满了风霜。
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却盈满了慈爱与化不开的泪光。
“挽辞……”
老人颤着嗓音,唤出了那个在心底辗转了无数个日夜的名字。
苏挽辞脸上的泪痕瞬间凝固。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脑海中轰然作响。
那个本该在宁古塔苦寒之地受尽折磨的父亲,那个她以为此生再难相见的至亲,此刻竟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爹……?”
她生怕惊碎了这如幻的倒影。
苏太傅老泪纵横。
他弯下腰,一把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儿紧紧揽入怀中。
“爹的好女儿……爹回来了,爹来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