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要把最后一点光都留给他。
父亲提剑冲上来,挡住第二刀,却被三柄刀同时贯穿胸腹。
他跪倒在地,鲜血从嘴里大口大口涌出,染红了青砖缝里的每一寸泥土。
整个沈府瞬间变成修罗场。
仆妇的惨叫、孩童的哭喊、刀剑撞击的叮当声混在一起。
血流成河,顺着台阶往下淌,空气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腥味。
刺客退走时,院子里只剩死寂,和母亲渐渐冷却的身体。
沈修十三岁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却死死抱住母亲不肯松手。
她的血还在往外渗,将他染红。
就在这时,正堂的门被缓缓推开。
张太后,那时她还只是皇后,一身华服,步履从容地走进来。
身后宫人提着八盏宫灯,把她那张端庄慈爱的脸照得柔光满面。
她蹲下身,轻轻牵起他沾满血的手,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垣儿不能没有伴读,以后你就留在宫中吧。”
父亲被抬走时,只剩一口气。
第二天就被贬去岭南,罪名是结党营私。
从此沈修再也没见过父亲一面。
梦里的他站在血泊里,看着张皇后那张笑脸,忽然明白了一切。
这十二年来,他日日夜夜都想亲手杀了她。
想把那把刀捅进她心口。
可他不能。
杀她一个,解决不了问题。
她的党羽遍布朝野,她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
只有把她连根拔起,把她最在乎的一切全部毁掉,才算报仇。
于是他认贼作父。
他成了她最信任的鹰犬,成了北镇抚司的活阎王,成了人人唾骂的走狗。
他背着满身骂名,蛰伏十二年,只为等那一天,亲手把她从云端拉下来,将忠武侯府恢复荣光。
梦到这里,沈修倏然睁眼。
周遭静谧,怀中的人还在熟睡,他抬手抚上眼角,指腹竟沾染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
窗外天已微亮,他伸手按住胸口,那里疼得像被刀剜。
苏挽辞……你恨我是对的。
我确实是这世上最恶毒的人。
可我必须恶毒到底,才能把欠你们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苏挽辞在一阵凉意中醒转。
身侧的床榻已经空了,昨夜那个压在她肩头的沉重怀抱,退得干干净净。
她拥着锦被坐起身,抬眼便撞见沈修端坐在那张圆桌前。
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套笔墨纸砚。
男人的面容隐在背光的阴影里。
昨夜那一瞬的疲惫与脆弱早已荡然无存。
“过来。写一封报平安的家书。”
沈修指尖敲击着桌面,语调平淡,透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苏挽辞心头一紧。
昨夜的争执历历在目,她咬着牙,眼中满是戒备:
“我说了,我绝不会给你留下任何用来要挟我父亲的把柄,我不写。”
沈修没有动怒。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床榻前,大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从榻上拽了起来,一路拖至桌案前。
力道极大,苏挽辞步履踉跄,跌撞着扑在桌沿上。
沈修拿起那支吸饱了浓墨的狼毫笔,硬生生塞进她的掌心,低沉的嗓音在她的头顶压了下来:
“你不写,我今日便命人送一根你随身的珠钗去宁古塔。你猜苏太傅在苦寒之地见到女儿的遗物,会不会急怒攻心,当场断送了老命?”
苏挽辞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瞪向他。
面前这个男人,连拿捏人命都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她纵然心中有万般不甘与恨意,可父亲的命脉被他捏在手里,她根本无路可退。
“你无耻!”
沈修面色不改,只冷冷吐出一个字:“写。”
苏挽辞手腕发着颤。
她握着那支狼毫,蘸着墨汁,在白纸上落下极其潦草的字迹。
她只能按着他的要求,写下自己一切安好,让父兄切莫挂念、更不要轻举妄动。
最后一笔刚刚落下,沈修毫不留情地将那张纸抽走。
他垂眸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确认无误后,轻轻吹干墨迹,将其折叠收入袖中。
没有半句解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他转过身,大步朝屋外走去。
门框在晨风中摇晃。
苏挽辞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泛起极度的愤懑与委屈。
她抓起桌上的半截残墨,朝着那扇半敞的木门狠狠砸了过去。
“沈修,你这个混蛋!”
墨块砸在门槛上,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漆黑的碎屑溅了一地,却再无人回应她的咒骂。
空荡荡的小院里,只剩下早市远远传来的微弱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