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辞拢着身上那件惹眼的宝蓝织金披风,踩着湿滑的碎石,一步步朝那道木制护栏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停在了悬崖边。前方一步之遥便是万丈深渊,那株赤色崖梅生在护栏外侧的岩缝里,需得探出半个身子方能折到。
苏挽辞在距离护栏半步的位置停下。
“苏妹妹。”
王姨娘站在苏挽辞身后,四下环顾。
见石亭里的人隔得远,加之风声极大,根本听不清这边的动静。
她压低了声音:
“这崖边的风大得很,妹妹身子娇弱,站得这般靠外,可要当心脚下啊。若是踏空了,便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你这条命。”
苏挽辞没有回头。
她看着护栏外翻滚的云海,异常镇定:
“王姨娘,你当真以为,夫人今日让你来陪我折花,是看重你的稳重吗?”
王姨娘微微一愣,随即冷笑连连,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少在这儿故弄玄虚!你这等狐媚坯子,昨日占了清芷榭,今日又抢了夫人的披风,出尽了风头。我今日便要教教你,在这侯府后宅里,究竟该怎么做人!”
苏挽辞转过身,迎着王姨娘那双布满杀机的眼睛。
“你若在此处对我动手,便是当众谋害人命。”苏挽辞语气平淡,“杀了我,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那又如何!”王姨娘已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声音尖锐:
“只要我轻轻推一把,你便是自己脚滑坠崖,即便夫人瞧见了,她也只会说是个意外,谁会为了一个教坊司的贱奴,来为难我这个生养过子嗣的侯府老人?”
苏挽辞站在离那木制护栏仅半步之遥的地方,半步未退。
那双清冷的眼眸深不见底,她静静看着王姨娘,语调平稳:
“王姨娘,你在这侯府后宅熬了二十年,当真连这点借刀杀人的诛心之计都看不透么?”
王姨娘脸上的冷笑微微一僵。
苏挽辞没有给她喘息的余地,继续一字一顿地剥开那层虚伪的恩宠:
“夫人素来冷眼旁观,今日为何偏偏当着你们的面,将这件价值连城的披风赏给我,把我架在众矢之的?”
“又为何偏偏在这绝崖边上犯了头风,独独点名让你这个向来与我不睦的旧人,来陪我折花?”
这话犹如一盆冷水,短暂地泼在了王姨娘的心头上,令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
可不过须臾,那点理智便被连日来积压的妒火彻底焚烧殆尽。
“你少在这儿故弄玄虚、拖延时辰!”
王姨娘咬紧后槽牙,往前逼近了一步。
脚下的碎屑顺着崖边滚落,许久都听不见回音。
她双目赤红,死盯苏挽辞那张哪怕在绝境中依旧清冷出尘的脸,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王姨娘又往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过咫尺。
苏挽辞眸光微凝,视线越过王姨娘的肩头,极快地瞥了一眼远处那座安静得有些诡异的石亭,轻启朱唇:
“只怕这意外过后,姨娘便成了那第一顶罪的替死鬼,叫人名正言顺地杀鸡儆猴。”
“闭嘴!”
这两个字,彻底戳中了王姨娘心底最不愿面对的隐秘恐惧。
她不愿深想,更不敢去细究这背后的弯绕。
王姨娘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中,忽地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二十年的光阴,在这绝崖的冷风里呼啸而过。
想当年,她本是江南富庶商户人家的娇女,因生了一身细腻莹白的好皮相,出游时落入了张炳的眼。
那时的张炳,风度翩翩,手段更是温存备至,百般讨好。
她一个不谙世事的商户女,沉溺于那份刻意营造的柔情蜜意中,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寻得了此生可托付的良人。
情难自禁之下,她将自己清白的身子交托了出去。
可当那顶小轿将她从偏门抬进这高墙深院,她才看清了真相。
原来这温柔多情的恩郎,家中早有了出身显赫的正房夫人张氏。
生米煮成熟饭,她退无可退,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低头做了一个连正红色都穿不得的妾。
起初的那几年,张炳待她确实有几分真心,两人也曾花前月下,度过了一段极好的光景。
她便天真地以为,只要有了夫主的几分恩宠,做妾亦能安稳到老。
可好景实在太短。
不过寥寥数年,侯府偏门抬进来的新人便再没断过。
那些更加年轻娇嫩的面孔一茬换过一茬,张炳对她的那点兴致散得干干净净,流连在其他院落,连看都不再多看她一眼。
若非她命大,争气地怀了身孕诞下庶女,她早在这吃人的后宅里被踩成了泥。
这二十年来,她在这四面高墙里熬白了华发,冷眼看着那些曾经盛极一时的宠妾通房,失宠后染病的、发疯的、甚至连块破草席子裹着从后院角门抬出去的枯骨,早已数不胜数。
这侯府的后宅,本就是个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的修罗场。
人命在这里,连外头的一株杂草都不如。
如今,不过是再多添一条冤魂罢了。
死一个教坊司里出来的苏挽辞,又有何惧?
王姨娘面容瞬间狰狞到了极点,不再有半分迟疑与废话。
她猛地抬起双手,带着十成十的狠绝力道,狠狠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