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她走,便是亲手将她全家推上断头台。
帷帐后,苏挽辞的剪影微微晃动。
她侧过身,躺回隐枕上。
“世子爷,你没有对抗张家的能力,就不要轻易说出这些话。”
“不送。”
决绝,冷酷,没有留半点余地。
张肃停在半空的手,无力地垂落身侧。
他站在原地许久,看着那纹丝不动的帷帐,终是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这间偏院。
张肃独自步入世子院。
书房内并未掌灯,只有廊下的几缕残光透进窗棂。
他径直行至书案前,垂眸定在方才绘就的那幅出水芙蓉图上。
苏挽辞那句凉薄至极的话,反复在耳畔回响。
张肃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在寂静的暗夜里透着几分令人心惊的阴鸷。
是啊,她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言。
他如今不过是个空有个名头的世子,头上压着手段狠厉的母亲,还有一个荒淫无度的父亲。
他连自己看上的女人都护不住,凭什么带她走?
张肃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纸上画中人清冷的眉眼。
既然世子护不住她,那承恩侯呢?
若是他那无能的父亲,早些病故,甚至……意外暴毙。
这偌大的侯府,便是他张肃说了算。
待他顺理成章袭了爵位,承了张家在朝中的势,他便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之主。
即便是母亲再想插手他房里的事,也得顾忌他这个当家侯爷的颜面。
到那时,府里的规矩由他来定。
只要将她圈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便再没人敢指着她的鼻子骂一句罪奴,更没人敢动她半分。
张肃缓缓收回手,将那幅画卷极其郑重地收拢,放入案头的暗格之中。
沈修策马穿过半座寂静的上京城,一路疾驰,回到了北镇抚司。
夜风夹杂着初春的寒意,将他玄色大氅的下摆吹得翻飞。
他跨入正堂,解下腰间的绣春刀,顺手搁在案头。
陆尧早已在堂内候着,见他面色泛白、步履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便知他腰腹处的伤口必然在方才的折腾中又牵扯到了些许。
陆尧正欲上前询问,沈修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头。
沈修走到椅子前坐下,微合双目。
伤处的阵痛伴随着长途奔波的疲倦袭来,他却并未理会。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那逼仄偏院里,苏挽辞低泣的眉眼,以及她得知父兄安好时,那份心甘情愿的逢迎。
她看似柔弱,却为了护住家人,一步一步走得如履薄冰。
张家父子皆是豺狼,张肃的试探与纠缠更是一个极大的变数。
她在这承恩侯府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暗桩布置得如何了?”沈修睁开眼,眸底清明一片,再无半分倦意。
陆尧连忙正色回禀:“一切妥当,只等太后那边彻底放下戒心。”
沈修微微颔首。
他必须再快些,待局势彻底稳固,那份名单也过了明路,便能将她与她妹妹一并接出那个腌臜地。
翌日清晨,承恩侯府正院。
几缕天光穿透云层,落在青砖庭院内。
侯夫人张氏端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中正慢条斯理地拿着一把铜剪,修剪着一盆新送来的迎春盆景。
李嬷嬷打起门帘,快步走入暖阁。
她看了看左右,将伺候的丫鬟打发了出去,这才凑到侯夫人耳畔,压低了嗓音,将昨夜静思阁的动静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番。
听闻张肃半夜硬闯了偏院,侯夫人手中那把锋利的铜剪微顿。
只听咔嚓一声,一根生得正好的枝蔓应声落地。
侯夫人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寒意,她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过头冷声问:
“他们可是做了什么?”
李嬷嬷连连摇头,赶忙答道:
“夫人放心,未曾。底下盯着的人看得真切,世子爷进去没多大功夫,便气冲冲地从里头出来了。看世子那副憋闷的神色,恐怕是被苏氏给赶出来的。”
侯夫人闻言,眉宇间的冷厉稍稍散去了几分。
她将铜剪搁在红木小几上,端起一旁的茶盏,缓缓喝上了一小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意外:
“这苏氏,倒是比我想得有骨气。”
不过一个教坊司出来的罪奴,面对世子深夜的示好与威逼,竟能把持得住,未曾生出半分攀附的下作心思。
单凭这份清醒,便不是寻常后宅女子能有的。
侯夫人垂下眼睫,抿了一口清茶,随即将茶盏搁回去。
骨气再硬又如何。
挡了她儿子的道,乱了这侯府的规矩,便留不得。
“但是,我们的那个事儿,也不能拖了。”
侯夫人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浓的春色。
迎春花开得正盛,她眼底却满是算计与森寒,淡淡吩咐道:
“过几日春光正好,适合春游。去安排吧。”
李嬷嬷心领神会,当即福下身去:“老奴明白,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