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的小丫鬟忽然打起帘子，神色有些慌张地通传：

“夫人，世子爷来了。”

门帘被打起，一阵略带寒意的春风卷入暖阁。

张肃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织金锦袍，迈着散漫的步子跨进门槛。

他连眼角都没分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姨娘，一双风流的眼镜在屋内随意一扫，随意落在了那一抹素净的月白身影上。

苏挽辞垂着眼睫，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察觉到他的目光。

张肃收回视线，径直走到主位前，收起了那副混世魔王的桀骜做派，换上一副难得的笑脸，上前作揖：

“给母亲请安。今日外头风和日暖，儿子特来瞧瞧母亲。”

侯夫人那张素来冷硬威严的面容上，终于破天荒地浮现出几分真切的喜色。

这偌大的侯府，满院子的算计与腌臜，唯有面对这个亲生儿子时，她才有了片刻的软化。

“你这泼猴，今日倒是稀奇，竟也知道来正院走动。”侯夫人虽是斥责，语气却透着纵容。

她端详着眼前的儿子，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张肃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苏挽辞的方向飘。侯夫人心里顿时明镜一般。

她不动声色地拨弄着腕上的佛珠，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也过了弱冠之年，整日里没个正形。前两日英国公府的老太君还向我问起你，我看，是时候该给你相看一门正妻，收收你的心了。”

“母亲打住！”

张肃一听这话，当即毫不犹豫地出声回绝，语气里透着股不加掩饰的执拗：

“儿子要娶，定要娶一个自己满心欢喜的！那等长辈做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塞进房里的女人，儿子宁可终身不娶！”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直直落在苏挽辞清冷的侧脸上。

侯夫人拨动佛珠的手指一顿。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八个字生生戳中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那道溃烂旧伤。

当年，她何尝不是被家族生生拆散了与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被迫嫁给张炳？

后来偶然重逢，一夜旖旎，她怀着满腔欢喜生下了一个女儿。

可那孩子福薄，早早便夭折了，成了她这半生熬不过去的痛。

也正因如此，这几日看着苏挽宁那张怯生生的脸，她才难得动了恻隐之心。

侯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涩意。

再看向张肃时，她已经完全试探出了这小子的心思。

那是他老子刚抬进门的妾，这等悖逆伦常的心思，简直荒唐。

可张肃偏偏不知收敛，他扬了扬手，门外候着的小厮立刻端着几个罩着红绸的托盘鱼贯而入。

“今日开春，儿子路过珍宝阁，顺手挑了些珠钗首饰，就当是给各位庶母的初春之礼了。”

张肃懒洋洋地吩咐小厮分发。

托盘到了苏挽辞跟前，上面的红绸一揭，里头赫然躺着一支成色极其罕见的赤金红宝石点翠步摇。

光华流转，比旁人盘子里的那些凡品不知贵重了多少倍。

暖阁里的女眷们嫉妒得红了眼。

苏挽辞蹙起秀眉。

看着那支步摇，她不仅没有半分欣喜，心底反倒生出一股浓重的防备。

这明晃晃的偏爱，在这后宅里分明就是催命符。

“慢着。”

就在张肃等着看她反应时，上首的侯夫人冷冷出了声。

“这支步摇的样式，我瞧着倒是甚合心意。”侯夫人看了一眼身侧的李嬷嬷。

李嬷嬷心领神会，当即走上前，从苏挽辞面前的托盘里将那支最贵重的步摇径直拿走，转头递到了侯夫人手里。

张肃脸色一僵，眉头猛地皱起，刚要开口阻拦，却见苏挽辞极其顺从地低头福了福身。

“此物能得夫人青眼，是它的造化。妾身素来喜静，受不住这等艳丽之物。”

她语气毕恭毕敬，没有半分委屈与怨言。

这烫手的东西她避之不及，侯夫人半路截胡，反倒替她省去了一桩大麻烦。

请安结束后，众人散去，苏挽辞也准备回去，出了正院的垂花门，游廊外栽着几株将吐绿的迎春。

张肃倚在朱红色的廊柱旁，显然是在堵人。

见苏挽辞走来，他一步跨出，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去路。

“方才在屋里，你是成心气我？”张肃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与不甘。

“那支步摇，我特意挑了最名贵的送你，你倒好，顺水推舟便让了出去！”

苏挽辞顿住脚步，抬眸迎上他质问的视线，神色清冷如常。

“世子抬爱，无功不受禄。”她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起伏，“我如今不过是侯府的一个妾，说到底，妾便是奴才。试问世间，哪有奴才忤逆夫人的道理？”

张肃被这声奴才刺得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反驳，却听苏挽辞继续说道：

“世子若是真有那份闲心，便该懂得分寸。你今日这般明晃晃的偏爱，不是赏赐，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若是不想让我在你这侯府后宅里死得太快，往后便莫要再做这等荒唐事了。”

言罢，她没有半分留恋，直接侧过身，头也不回地绕过张肃，径直走入了初春的微风中。

张肃僵立在原地。

他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月白背影，眼底是满腔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失落与无可奈何。

而此时，正院暖阁内，众女眷皆已散去，重归沉寂。

侯夫人思量半天。

“李嬷嬷。”她忽地停下动作，“那个苏挽辞，恐怕不能留了。”

正在一旁收拾残茶的李嬷嬷手上一顿，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压低声音凑上前：

“夫人三思啊！那苏氏毕竟是太后娘娘亲自赐下的人，留着套名册用的。若是就这么折在咱们府上，太后那边……”

“我太知道长姐的脾气了。”

“长姐为了朝堂大局，什么都能舍弃。远舟这混账东西今日在众人面前这般护着那苏氏，已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侯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护犊子的绝对狠绝：

“我就这一个儿子！我宁可他终身不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一个罪奴，为了这等悖逆伦常的情爱遭世人唾弃！更何况，若是远舟色令智昏，坏了长姐的筹谋，怕是连张家的祖荫都保不住他。”

李嬷嬷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那……那这可如何是好？若是真动了手，娘娘必定要怪罪下来。”

侯夫人松开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后宅里最不缺的，便是争风吃醋的戏码。去想个法子，做得干净些，就当是后宅妇人相争惹出的意外。”

“届时，随便推个不长眼的妾室出去顶包即可。太后就算要查，也查不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