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张氏成婚三十载，可谓是相敬如宾，却也冷若冰霜。

两人之间毫无情分可言，连如今那个飞扬跋扈的世子张肃，都是当年家族为了稳固联姻，在两人的酒里下了猛药，才强行得来的血脉。

生下张肃后，张氏便彻底落了正院的门锁，再不许他踏入房门半步。

张氏不爱他，更不屑管他。

只要他不去正院碍眼，他在外头纳多少房妾室、折腾死多少女人，张氏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在这场世家权力的交易里，没有半分真心，只有冷冰冰的利益。

张炳收回思绪，干笑两声，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癫狂与破败。

他拖着这副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在后宅里发了疯般地搜寻着所谓的美人皮。

他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妾室背上作画，画了一张又一张，无非是想在那些鲜活的躯体上，找回当年那点干净的墨香。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找不回来了。

承恩侯府的世子院内，酒气凛冽。

张肃独坐在廊下的风口处，脚边滚落着两三个空了的白玉酒坛。

他仰起头，将盏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烧进五脏六腑，却根本烧不散盘踞在心头的那股无名邪火。

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皆是白日里冰池边的那一幕。

那女人从刺骨的池水中被捞起，浑身湿透，素衣贴着肌肤。

他在她最狼狈最虚弱的时候将人捞进怀里。

可她明明冻得连唇瓣都透着青紫，身子不住地发颤，却偏要咬着发颤的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怀中那抹冰冷又柔软的触感骤然抽离。

张肃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收紧。

他这二十年来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什么样的新奇乐子没寻过？

唯独对男女之事嗤之以鼻。

自小在府上见惯了父亲的各色妾室，在他眼里，那些只知道哭哭啼啼、争风吃醋的女人皆是一副无趣的面孔，连他养的蛐蛐都不如。

可今日生平头一遭，他竟对一个女人产生了抓心挠肝的探究欲。

砰地一声，酒盏被狠狠摔碎在桌上。

张肃猛地站起身，借着七八分的醉意，大步流星地踹开了书房的门。

没唤丫鬟掌灯，他径直走到书案前，一把扯过上好的澄心堂纸铺开。

笔头饱蘸浓墨，带着几分压抑的狂躁，在纸上肆意游走。

笔锋勾勒，浓淡晕染。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画卷上赫然跃出一道凄艳至极的身影。

画中人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雪白的颈窝处，眼尾凝着一抹被逼到绝境的薄红，水珠顺着精致冷傲的下颌滴落。

没有半点后宅女子的逢迎媚态，全是透骨的清冷与刚烈。

画中人，赫然是一株淬了冰的出水芙蓉。

张肃单手撑着书案，身子前倾，目光极具侵略性地在一寸寸巡视着画中人的眉眼。

胸膛剧烈起伏间，酒意混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狂占有欲，在四肢百骸里肆意叫嚣。

这股冲动来得极其陌生又猛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根本不是对待一件玩物的态度。

他忽地低低笑出声来，指腹极其轻佻地抚过纸上人那微红的眼尾，笑声在昏暗的书房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丑时三刻，静思阁的院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

张肃满身酒气。

夏荷端着一盆混着残药的冷水走出来。

抬眼猝不及防撞见院中多了一道颀长黑影，夏荷倒抽一口凉气，惊恐地张大嘴刚要呼喊。

张肃眼神极冷，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那股不怒自威的阴戾气场压下来，夏荷生生将喉咙里的尖叫咽了回去。

她端着铜盆退到一旁的粗使房里，再不敢露头。

张肃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那扇透着昏黄烛光的窗棂上。

他缓缓撩起暗紫色的锦袍下摆，毫无顾忌地屈膝，大刺刺地坐在了门外那布满冰霜的青石台阶上。

冷风吹刮着他那张素来桀骜不驯的面庞。

屋内，一道纤细羸弱的剪影投射在窗纸上。

那人似乎正抬手整理着鬓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说不出的撩拨。

张肃仰起头，喉结滚了滚，任由寒气侵入四肢百骸。

究竟有什么好的？

不过是个跌落泥潭的罪臣之女，不过是个连张炳那老废物都嫌弃的晦气病秧子。

脾气又硬又烈，浑身长满了扎人的刺，半点不识抬举。

可偏偏就是这道连脸都看不清的影子，竟让他这二十年来头一遭，做起了连门都不敢进的人。

张肃扯动唇角，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

就在这时，一墙之隔的屋内，忽然传出几声极其压抑的低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