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幽暗的烛光,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目光落在她脸颊上那道指印上,沈修的不禁有些无奈。
这等内宅妇人的掌掴,不用问也知道她白日里受了何等委屈。
张炳那个老畜生,竟真的由着别人这般作践她。
一想到此,沈修垂在身侧的拳头悄然握紧。
可当他的视线重新移回苏挽辞紧蹙的眉心时,满身的戾气又如潮水般褪去。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人儿忽然痛苦地瑟缩了一下。
“冷……”
苏挽辞在谵妄中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
她仿佛又回到了被抄家那日的漫天风雪里,冰冷的雪粒砸在身上,冷得她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她在锦被下盲目地摸索着,试图寻找一丝温暖。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了沈修垂在榻边的衣袖。
“别碰阿宁……求求你们……”
她在梦魇中绝望地呢喃,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没入鬓发,“爹爹……带挽辞回家……”
世人皆道她是从云端跌入泥沼的罪奴,唯有他最懂那折骨抽筋的凄凉。
因为这满门倾覆的无间炼狱,他也曾独自一人,熬过了无数个看不见光的长夜。
他想起了在城外破庙里,她也是这般瑟瑟发抖,却用单薄的脊背替他挡住寒风的模样。
“苏挽辞……”
沈修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这叹息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极致怜惜与无可奈何。
他缓缓倾下身,宽阔的胸膛虚虚笼罩着她。
他反手将她那只紧捏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包裹进掌心,用自己温热的体温去温暖她的手。
另一只手则从怀中掏出一块洁净的锦帕,极其轻柔地拭去她额间的冷汗与眼角的泪痕。
“别怕。”
他低下头,微凉的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
苏挽辞陷在昏沉的梦魇中,在极度的畏寒之下,她本能地循着那唯一的灼热,一点点朝榻外侧挪动。
抓着他袖口的手不仅未松,反而愈发用力,直到那张烧得滚烫的小脸,彻底埋进了男人的腰腹之间。
“唔……”
沈修腰腹处的伤口方才敷了奇药,本就在忍受着剜肉般的剧痛。
她这般毫无防备地撞入怀中,好巧不巧地压住了那处,逼得他清俊的下颌猛地绷紧。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女人推开。
可垂眸之际,却对上她因汲取到暖意而微微舒展的眉心。
他无奈地扯动了一下苍白的唇角,罢了他终是妥协般和衣在榻沿躺下。
长臂微展,他将那颤抖不休的单薄身躯连人带被地纳入怀中。
沈修闭上眼,下颌虚虚抵着她的发顶。
腰间的剧痛与怀中的温香软玉交织在一起,竟让他生出一种甘之如饴的荒唐感。
这万籁俱寂的偏院里,他揽着怀中人,就这般相拥着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稀薄的冬日晨光顺着残破的窗棂透进屋内,落下一地斑驳。
苏挽辞身上的高热已然褪去。
她蝶翼般的长睫微微轻颤,从冗长的梦魇中悠悠转醒。
意识刚一回笼,她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抬头看去,呼吸骤然停滞。
自己竟整个人依偎在沈修的怀中。
而她的手,正紧紧环抱着男人精壮的腰身。
苏挽辞惊骇交加,脑海中轰然一响,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可这一慌乱,指尖一滑,好巧不巧地重重按压在了他腰腹的伤处。
“嘶——”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度隐忍的痛哼。
沈修他倏地睁开双眼,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却直直撞入了苏挽辞满是惊慌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凝结。
“我……”苏挽辞双颊瞬间飞上一抹绯红,慌乱中双手撑住床榻,想要迅速起身拉开距离。
可她刚撑起半截身子,却觉腰间骤然一紧。
原来她寝衣的丝带,竟被沈修沉重的身躯压在了身下。
布料猛地一拽,苏挽辞刚支起的胳膊瞬间失了力道,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跌去。
而凑巧的是,沈修也正欲撑起上半身查看伤势。
天旋地转间。
苏挽辞的红唇,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贴上了沈修的薄唇。
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
鼻息交缠,那股清苦的药香与她身上的幽香在方寸之间缠绕在一起,连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旖旎又窒息的当口。
“姨娘,您醒了吗?”
门外响起夏荷的询问声。
苏挽辞如梦初醒,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猛地直起身子。
沈修反应极快,他深知绝不能被人撞破。
他腰腹发力,一个利落的翻身,悄无声息地滚到了床的最里侧,将高大的身躯尽数隐没在厚重的锦被之中。
苏挽辞心如擂鼓,慌忙扯过散落的被衾,将自己裹得严密,只露出一颗头,强装镇定地应了一声:“醒……醒了,进、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
夏荷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姨娘,您烧退了些没?这是世子爷特意派人送来的汤药,说是里面加了好几味极其珍贵的驱寒补药,嘱咐您务必喝下呢。”
世子爷?
躲在锦被深处的沈修,眼睛微微眯起。
张肃?张炳那个纨绔儿子?
他怎么会平白无故给苏挽辞送这等名贵的补药?
这女人才进侯府一日,怎么又和那纨绔牵扯不清了?
一股莫名烦躁的暗火,在沈修的胸腔里翻腾起来。
床榻外侧,苏挽辞的手指紧紧绞着被角,婉拒道:
“你先搁在桌上吧,我口中苦涩,等下再喝。”
“那可不行啊,姨娘。”
夏荷是个实心眼的丫头,根本没察觉到屋内的异样,端着药碗,一步一步径直朝着苏挽辞的床榻边走来。
“大夫千叮咛万嘱咐了,这药必须得趁热喝药效才好,凉了就白费世子爷的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