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的晚风带着沁人的凉，拂过她微烫的眉眼，压下了几分躁动的意蕴。

苏挽辞单手扶着被岁月磨得圆润的青石栏杆，顺着缓缓流淌的河面望去，目光被一叶随波顺流而下的轻舟勾住。

舟上立着一个男人。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的沈修。

他并未披着那身令人闻风丧胆衣服，也没带那柄形影不离的绣春刀。

此时的他，仅穿了一身质地精良素雅如净水的天青色常服。

沈修背手立在窄小的甲板上，身姿挺拔如苍松，侧颜在河岸两侧花灯的映照下，面如冠玉，清绝得不似凡尘中人。

许是石桥上那道探究的视线太过直白，沈修握着扇柄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他缓缓转过头，隔着数丈的波光，朝着桥头望来。

四目相对间，苏挽辞只觉得那男子双狭长的眼眸里倒映着整条汴河的灯火，好看的不得了。

苏挽辞的心尖在那一瞬间，竟微微一颤。

她借着酒劲儿，趴在栏杆上，歪着头低声呢喃了一句：“好美的郎君。”

可话音才落，密友便因寻不到她而急匆匆赶至桥头。

密友顺着她的目光朝河面一瞧，原本欢快的脸色骤然惨白，猛地一把将苏挽辞从石栏边拉开，语气里充满了不忍直视的不屑与深藏的厌恶：

“挽辞，莫要看了，那是沈修！是那个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沈修！”

沈修。

这个名字入耳，犹如一盆数九寒天的冰水从头盯淋下，瞬间将苏挽辞心头那抹初见的惊艳浇得熄灭殆尽。

她想起曾在父亲书房外，听见父亲与同僚扼腕叹息，提到这沈修杀人如麻、手段极其狠厉。

他最是擅长用那些见不得光的私刑。

逼迫朝中那些铁骨铮铮的清流之臣吐露真言，传闻被他过手的人，即便能出来，也是一身血肉模糊，让人听着便觉头皮发麻。

苏挽辞那点醉意瞬间清醒了，她定定地看了那扁舟上一眼，冷了眉眼，再无半分留恋，转身拉着密友决绝离去，一头扎进了城中最热闹的酒楼之中。

当漫天烟火在酒楼廊外轰然炸裂，映亮半边天际时，苏挽辞正独自倚在回廊的木栏旁望得出神。

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一道磁性而低沉的声音：“苏姑娘。”

她惊愕转头，原该在舟上的沈修，不知何时已穿过重重人影立在了她的侧后方。

他手中提着一盏极尽玲珑的走马灯，灯身旋转间，流光溢彩，竟比天上的烟火还要夺目。

灯光柔和地勾勒着他狭长的凤眼，此时的他，眉眼间竟生出几分罕见的温和来。

“苏小姐，可愿赏脸？这灯很称你，送给你。”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询 。

此时，席间周遭的密友以及国子监学堂里的那些同僚，皆纷纷侧目而视。

空气中充斥着或是探究、或是轻蔑的复杂气息，令人窒息。

苏挽辞脑海中猛地闪过密友的父亲，那位清正的言官，就在前阵子才被沈修带人投进了北镇抚司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诏狱 。

又想到父亲平日教导她“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傲骨，一股夹杂着恨意的无名火起。

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猛地抬手，当着酒楼中满京城贵公子的面，将那盏花灯狠狠甩在地上。

“啪”的一声，灯罩碎裂，烛火骤熄，原本精巧的物什瞬间沦为地上一滩灰败的残骸。

苏挽辞眼神冰冷，一字一顿道：“沈大人的灯，别脏了我的手。”

当时的沈修被如此羞辱，竟真的没有动怒。

他只是微微低头，借着月色，慢条斯理地弯腰捡起那盏破败的残灯，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捻灭了灯芯上最后一点余烬。

他抬起眼，看向她，笑容里透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阴鸷与玩味：

“苏小姐这身傲骨，沈某记下了。”

那一日，苏挽辞看着他隐入黑暗中的离去背影，只觉得寒意透骨，后背攀上一阵难以名状的后怕。

谁能想到，那一盏灯，竟然把他们的命格死死地缠在了一起。

第二日一早，苏挽辞抱着苏挽宁还没醒，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刘妈妈走了进来，看着床榻上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嫉妒与讥讽，说道：

“你这小蹄子还真是命好，收拾收拾上轿吧。”

苏挽辞被骤然惊醒，下意识将阿宁护在身后，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警惕地问道：“去哪儿？”

刘妈妈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承恩侯纳了你为妾，你说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