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痴人说梦。”张太后冷嗤一声，尖锐的护甲在紫檀桌面上划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声响。

张太后收敛了眼底的锋芒，唤来贴身伺候的掌事宫女，语气里带了几分愠怒：

“沈修呢？昨夜教坊司闹出那么大的事，连刺客都闯进去了，锦衣卫都是吃干饭的吗？！”

宫女吓得连忙跪下：“回太后，沈大人昨夜似是去追查保皇党的余孽了，此刻应当还在北镇抚司……”

“你去趟北镇抚司，亲自给他递个话。”

张太后眼神锐利如刀，冷冷地吩咐道：

“告诉他，苏挽辞如今被逼入侯府，正是最脆弱、最孤立无援的时期。只要他趁机给她一点希望，那名单应该很好开口，让他莫要错失良机。”

“顺便让他多调派人手，赶紧把昨夜那个惊扰教坊司的刺客给哀家揪出来，别让那群阉狗抢了先机。”

“奴婢遵旨。”宫女领了命，也匆匆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城西柳条胡同的旧宅内。

屋内的炭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下一点微弱的余温。

沈修在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中猛地睁开眼。

他本能地看向床榻外侧，那里空空荡荡，连一丝温度都没有留下。

枕边，只孤零零地放着那瓶老大夫留下的金疮药，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缕清冷暗香。

她走了。

沈修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恼怒，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了然。

他知道她为何不辞而别，那个女人看似清冷柔弱，骨子里却倔强得要命，她断然不可能把年幼的妹妹独自留在狼窝里。

“嘶……”

沈修强撑着双臂坐起身，牵扯到腰腹那道极深的缝合伤口，疼得他眉头紧蹙，额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在这旧宅里昏睡得太久了。

身为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无故消失整整两天，若是引起有心之人的怀疑，必定后患无穷。他必须立刻回去。

沈修咬紧牙关，随意披上一件大氅，在老仆心惊胆战的搀扶下，步履艰难地走出了这间里屋。

旧宅的后巷里，风雪已停。

陆尧牵着两匹快马，已经在巷口焦灼地等候多时了。

一见那扇木门打开，陆尧立刻将缰绳一抛，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一把稳稳地扶住沈修摇摇欲坠的高大身躯。

“头儿！你还好吧？”陆尧看着沈修惨白如纸的脸色，满眼都是心疼与后怕。

“死不了。”

沈修借着陆尧的力道站直了身子，他微微喘息着，声音低沉喑哑：

“我们要赶紧回去了，昨夜教坊司走水，加上东厂满城搜捕刺客，动静太大了，此时北镇抚司一定也要出动了，我若是不在，压不住下面的人。”

“属下明白，马已经备好了。”陆尧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上了马背。

北镇抚司，昭狱前堂。

沈修刚换上那身御赐的飞鱼服，强忍着腹部伤口崩裂的剧痛，用宽大的革带将腰间缠得极紧，让人瞧不出异样。

他还未来得及端起桌上那杯热茶润润干渴的喉咙，堂外便传来了锦衣卫校尉的通报。

“指挥使大人，慈宁宫的掌事姑姑来了，说是有太后娘娘的口谕。”

沈修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沉声道：“请进来。”

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由人引着踏入前堂。

见沈修端坐在堂上，她不由得压低了姿态，恭敬地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沈大人，太后娘娘有口谕，命奴婢亲自传达给大人。”

沈修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姑姑请讲。”

掌事宫女躬着身子，将太后把苏挽辞赐予承恩侯为妾的事娓娓道来。

回话的间隙，她稍稍抬起眼皮，目光悄然落在沈修的脸上，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他的细微反应。

然而，端坐在那里的沈修只是一派从容。

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面容清冷如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那副事不关己甚至透着几分寡淡的态度，仿佛听闻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去留。

宫女见状，悬在心底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看来娘娘多虑了，沈大人对那苏家女确实只有利用，并无半分私情。

她彻底安下心来，敛了敛神色，这才继续传达接下来的口谕：

“奴婢该传的话已经传到了，娘娘还吩咐，让大人多调派人手，赶紧把昨夜那个惊扰教坊司的刺客给揪出来，绝不能让东厂那群阉狗抢了先机！”

宫女走后，前堂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忽然，他手中的茶盏瞬间化作齑粉，锋利的碎瓷片扎破了掌心，混着温热的茶水滴落在青砖上，他却恍若未觉。

“头儿！”陆尧见状，心惊肉跳地上前一步，“太后这分明是把苏姑娘往火坑里推！那承恩侯是个什么做派，您最清楚不过了，咱们现在怎么办？”

沈修缓缓闭上眼。

他恨不得现在就提着刀，把承恩侯府屠个干干净净。

可是……他不能。

“传我的令，让北镇抚司的人去城南做做样子，假装搜捕刺客。”

“什么？”陆尧愣住了，“头儿，您难道就由着苏姑娘在侯府……”

“张炳是个废人。”

沈修站起身，随意扯过一旁的布条，面无表情地缠住自己流血的右手说道：

“他碰不了她，顶多是受些惊吓和皮肉之苦。”

陆尧看着自家大人那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有些发酸。

他知道，头儿说得越是轻描淡写，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

沈修将手上的布条缠紧，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雪色，眼睛微微眯起。

太后想让他在苏挽辞最脆弱的时候雪中送炭？

那便是要让那老匹夫睁一只眼闭一眼，就算人抬进了他承恩侯府的高墙，只要他沈修想见，那高墙便形同虚设。

可沈修莫名觉得，这样倒有几分偷情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