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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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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紧咬着牙关,剑眉痛苦地拧成了一个深深的死结,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阿贵,去外头找些干净的雪水来,要替他擦洗边缘的血污。”老大夫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吩咐。

“哎!”阿贵将灯笼递向苏挽辞。

苏挽辞默默接了过来,半跪在沈修身侧,替老大夫照着亮。

就在油灯的火光下,她亲眼看着那根泛着寒光的弯针,极其残忍地刺入沈修翻卷的皮肉之中,再用力拉扯着粗线穿透而出。

皮肉被生生缝合的拉扯感,虽不在她身上,却看得她头皮发麻。

那一针一线的穿梭,仿佛有无数只带着倒刺的虫子顺着她的脊骨往上爬,令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拿着油灯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可她强忍着别过脸去的冲动。

她看着沈修那张因为剧痛而惨白扭曲的脸,看着他额间不断滚落的汗珠,心底那股复杂的酸楚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她将油灯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用自己粗布衣裳的袖口,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替他擦去额头和鬓角的冷汗。

不多时,阿贵端着一盆化开的雪水跑了回来。

老大夫缝合完毕,用干净的布巾替沈修擦净了伤口周围的血污,敷上厚厚的金疮药,最后用白纱布一圈圈将他的腰腹牢牢缠紧。

做完这一切,老大夫已是累得满头虚汗。

他从药箱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苏挽辞:

“这药膏留给姑娘,一日两次替他换药。切记要保证伤口干净,这几日绝不能碰水,更不能受冻。”

苏挽辞紧紧握着那个瓷瓶,目光落在沈修依旧毫无血色、双目紧闭的面容上,声音有些发颤:“他……他会好吗?”

“血是勉强止住了,但他失血过多,又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了这么久,寒气入体。”老大夫叹息着摇了摇头:

“老朽能做的都做了,现下就看他明日能不能醒过来了,若是明日天黑前还醒不过来,那大罗神仙也没办法了。”

苏挽辞心头一紧。

她从袖中重新拿出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递到老大夫手中。

老大夫刚要道谢,苏挽辞那双清冷的眸子却直直地盯着他,语气幽冷:

“大夫,如今你可是替朝廷要犯治了伤的共犯,你若敢在外头走漏半点风声,引来官兵,我保证在官兵抓我之前拉你一起下水,黄泉路上,大家也好有个伴。”

老大夫被她眼底的狠绝吓得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如捣蒜:

“姑娘放心!老朽今夜一直在家睡觉,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他将金簪往怀里一揣,带着阿贵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柴房,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苏挽辞收回目光,蹲下身子。

她费力地托起沈修沉重的肩膀,将他挪动到一个稍微平缓避风的角落,让他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靠在干草堆上。

她脱下自己先前从农户院里偷来的那件宽大的粗布夹袄,严严实实地盖在沈修的身上,又将边缘仔细地掖好。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这个曾不可一世的锦衣卫指挥使,如今却毫无生气的躺在这里,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祸害遗臭万年,你这般心狠手辣,没那么容易死。”她低声喃喃着,像是在骂他,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最好明天就给我醒过来。”

可是,只盖着一件夹袄,在这四处漏风的柴房里根本抵御不住严寒。

苏挽辞看着沈修哪怕昏迷中依然微微发颤的肩膀,咬了咬牙。

她靠着沈修坐了下来,将自己单薄的身子紧紧挨着他,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住那扇破窗缝里漏进来的如刀寒风。

男人的体温虽然微弱,却在这绝境中成了两人互相取暖的唯一依靠。

疲惫、惊吓与连日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

苏挽辞原本只想靠一会儿,可听着身旁男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她强撑着的眼皮却越来越沉。

最终抵不住那股浓重的倦意,缓缓闭上了双眼,靠在他身侧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上京城的另一边,教坊司已是乱作一团。

那刺客临走前踹翻的火盆,瞬间引燃了屋内层层叠叠的纱幔。

借着冬夜呼啸的狂风,火势犹如出笼的狂兽,不仅吞噬了苏挽辞所在的暖阁,还迅速向旁边的厢房蔓延开来。

“走水了!快救火啊!”

敲锣声、惊呼声震天动地。

一盆盆冷水泼向火海,却只是杯水车薪。

原本在各处厢房里寻欢作乐的达官贵人们,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与斯文,一个个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地从屋里连滚带爬地逃窜出来。

有的跑丢了鞋袜,有的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在一片浓烟滚滚与姑娘们的尖叫声中四散奔逃,丑态百出。

刘妈妈站在院子里,看着被烧得噼啪作响的雕梁画栋,急得直拍大腿,连嗓子都喊哑了。

而教坊司外的长街上,同样并不太平。

东厂的番子们高举着火把,将上京城的几条主街照得亮如白昼。

伴随着猎犬狂乱的吠叫声,一队队人马在风雪停歇后的暗巷里来回穿梭,挨家挨户地暴力搜捕着那个身受重伤的黑衣刺客。

“给咱家搜仔细了!那刺客受了重伤,跑不远!若有藏匿不报者,以同谋论处,满门抄斩!”东厂档头尖厉的嗓音在夜风中回荡,惹得沿街的百姓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另一边,承恩侯府内。

刚刚在东厂护送下逃过一劫的张炳,此刻他换下了一身被浓烟熏出焦味的锦袍,坐在紫檀木椅上。

手边的极品贡茶早已经凉透,他却连碰都没碰一下。

只要一闭上眼,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全是那间暖阁里,苏挽辞那件红纱裙下若隐若现冷白如玉的绝美脊背。

那块完美无瑕的“画布”,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他就能用朱砂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绝世画作了。

“哎!”

张炳越想越是不甘心,猛地抬手,懊恼地直拍自己的脑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飞了!还是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刺客给生生劫走的!

“来人!都给本侯滚进来!”张炳怒吼一声。

候在门外的管家和十几个府兵统领立刻战战兢兢地涌入堂内,跪了一地。

张炳猛地站起身,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上好的骨瓷碎裂迸溅,吓得众人浑身一哆嗦,大气都不敢出。

“传本侯的命令,把府里的府兵和暗卫全都派出去!给我搜!”

张炳双目赤红,紧紧咬着牙关咆哮着,眼底满是病态的执拗:

“哪怕是把这上京城的地皮给我翻过来,挖个底朝天,也得给本侯把苏挽辞那个女人找出来!”

晨光熹微,透过破败的窗户纸,在阴冷的柴房内投下几道微光。

沈修长睫微颤,从无尽的混沌与黑暗中艰难地抽离。

意识回笼的瞬间,腰腹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本能地蹙起剑眉,却敏锐地察觉到伤口已经被人妥善缝合包扎过,甚至还敷上了上好的金疮药。

他偏过头,目光顿住了。

那个恨他入骨的女人,此刻正蜷缩在他身侧。

她背对着残破的窗棂,用那单薄纤弱的脊背,替他挡去了一整夜的寒风。

她冻得嘴唇微微发白,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

沈修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他抬起那条沉重而虚弱的手臂,手指微屈,将那件滑落大半的粗布夹袄小心翼翼地往她肩头拢了拢,随后将衣襟往里拉紧了些,试图替她留住那点微末的暖意。

这极其轻微的触碰,还是惊醒了本就睡得极浅的苏挽辞。

她身子一颤,猛地睁开眼,恰好对上男人那双近在咫尺的狭长凤眸。

两人目光交汇。

在这不过方丈之地的逼仄柴房中,没有了教坊司里那些探究的眼线,也没有了满城风雨的追兵。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们靠得那样近。

近到苏挽辞能清清楚楚地数清他浓密纤长的睫羽,能看清他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痛楚,以及那一抹根本来不及掩饰的温软。

沈修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眸子,此刻正定定地注视着她。

往日里那些淬了冰的嘲弄与高高在上的睥睨,在这一刹那皆荡然无存。

他深邃的瞳孔里,只有她略带错愕的模样。

苏挽辞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冷冽的晨风顺着破窗的缝隙钻进屋内,拂过她发丝间那一缕淡淡的冷香。

在这毫无防备的对视中,他的吐息沉重而炽热,一下下拂过她的鼻尖。

她的呼吸轻颤而紊乱,柔柔地扫过他的下颌。

“你醒了。”苏挽辞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慌乱,往后退开半寸,声音透着风寒后的沙哑。

沈修收回手,将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移开,强撑着身后的泥墙,试图坐直身子:

“此地不宜久留,外头天亮了,东厂的猎犬很快就会循着血腥味找过来,我们必须马上走。”

苏挽辞看着他连坐直都十分费力的模样,忍不住冷嘲了一句:

“走?教坊司被你一把火烧了大半,承恩侯定会全城搜捕,外头全是在抓你我的人。你如今这副模样,能走到哪里去?”

沈修听着她带刺的话语,非但没有动怒,苍白干裂的薄唇反而勾起一抹虚弱却嘲弄的弧度:

“教坊司乱作一团,你不用去伺候那个变态老匹夫,不是正如你意?”

“你——”苏挽辞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沈修不再与她斗嘴,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堆灶灰上。

他随手抓起一把黑灰,毫无预兆地抹在了苏挽辞那张倾国倾城的小脸上。

“你做什么!”苏挽辞惊呼着想要躲开。

“你想顶着这张脸出去招摇过市?”

随后,他又将剩下的灰烬抹在自己苍白的脸上,撕下披风的一角,让苏挽辞绑在头上,披上了那件破旧的粗布外裳。

两人此刻瞧着,活脱脱就是一对从贫民窟里逃出来的落难夫妻。

“扶着我。”沈修伸出一条手臂,像是在命令她。

苏挽辞咬了咬牙,只能上前一步,将他那条沉重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头,半扶半抱地撑起他高大颀长的身躯。

沈修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伤口的剧痛让他冷汗涔涔,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苏挽辞单薄的肩上。

苏挽辞咬紧牙关,搀扶着他在错综复杂的贫民窟暗巷中艰难穿行。

“去哪儿?”苏挽辞低声问。

“城西,柳条胡同。”沈修闭着眼,靠在她耳边指路。

两人刚转过一个街角,前方的风雪中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那边几个院子都搜过了吗?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是东厂的番子!

苏挽辞心跳骤停,想要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几个番子转过弯,正正撞见了搀扶着前行的两人。

“站住!干什么的!”为首的番子立刻拔出半截腰刀,凶神恶煞地指着他们。

苏挽辞浑身僵硬,正不知所措之际,身旁的沈修忽然身子一软,整个人猛地朝她怀里倒去。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连肺都要咳出来一般。

“咳咳咳……咳咳……”

苏挽辞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眼眶一红,做出一副凄苦无助的村妇模样,哀求道:

“各位官爷行行好……俺当家的染了严重的痨病,咳了半个月了,大夫说怕是会传染。这不,东家嫌我们晦气,把我们从柴房赶了出来……咳咳,官爷莫要靠近,若是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那几个番子一听痨病二字,又见沈修咳得浑身发抖,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药渣与袄子上的酸臭味,顿时嫌恶地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真他娘的晦气!大清早的撞见个痨鬼!”番子啐了一口唾沫,不耐烦地挥舞着手里的刀鞘。

“滚滚滚!别挡了爷爷们办差的道!”

苏挽辞如蒙大赦,连连低头道谢,搀扶着沈修步履蹒跚地穿过了他们的盘查。

直到走出那条长街,彻底将东厂的番子甩在身后,苏挽辞才发现,自己心跳不止。

而靠在她肩头的男人,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沈修?你醒醒,别睡。”苏挽辞听着他越来越沉的呼吸,心中莫名一紧,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了城西的柳条胡同。

这里住的大多是些落魄的书生和寻常百姓,十分僻静。

沈修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指引她停在了一座看似荒废已久的旧宅门前。

他颤抖着手,在门环上叩出了一个三长两短的奇特节奏。

不多时,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做聋哑老仆打扮的男人探出头来。

当他看到满脸灰土的沈修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立刻侧开身子,将两人迎了进去,随后迅速关上大门,落下了重重的门栓。

沈修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高大的身躯颓然倒下,彻底陷入了毫无知觉的高热昏迷之中。

苏挽辞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与那老仆合力,半拖半扶地将他安置在里屋的床榻上。

大夫叮嘱过,这伤口极深,断不能受冻感染,更不能捂着这身脏污的血衣。

苏挽辞虽心有抗拒,但看着床榻上烧得面色不正常的男人,只能硬着头皮比划着,让老仆去打一盆温水,再拿些干净的巾帕与衣物来。

老仆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一应物件端到了床头。

苏挽辞深吸了一口气,在老仆的帮衬下,颤抖着指尖,一点点替他褪去袄子里的衣服。

看清男人赤裸的上半身时,苏挽辞拿着温湿帕子的手猛地顿在了半空,双眸蓦然睁大。

怎么会这样……

她本以为,这位风光无限、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即便是靠杀伐上位,也定是个养尊处优的权臣。

在这之前,在教坊司那般荒唐的缠绵中,沈修也从未在她面前褪去过中衣,不曾向她袒露过上半身。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清他的身体。

新伤叠着旧痕,在这具冷白色的身躯上,让苏挽辞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她出神之际,床榻上的男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度痛苦的低喃。

高热让他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冷酷与防备。

沈修烧得迷糊了,在半梦半醒的谵妄中,他忽然抬起那条滚烫的手臂,一把抓住了苏挽辞正欲替他擦拭肩头的手腕。

他掌心的温度高得灼人,力道丝毫不减。

苏挽辞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去,想要抽回手:“沈修,你放手……”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去掰他的手指,男人的大掌就像是枷锁一般,将她的手腕牢牢禁锢在掌心,半分也挣脱不开。

“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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