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挽辞,也是这般年纪啊。
当年在苏府时,挽辞也爱坐在这样的铜镜前,撒娇般地缠着她绾发。
她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等她的挽辞及笄了,出嫁了,她要亲手为女儿绣最华美的嫁衣,用最好的金线缝制盖头,亲眼看着她坐上大红的喜轿,嫁给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好儿郎。
可如今呢?
太傅府被抄家,清流脊梁被生生折断。
她的挽辞被剥去了贵女的身份,打入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教坊司,日夜受人践踏折辱。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连女儿如今是死是活,有没有吃饱穿暖都不知道。
吧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花落。
宋锦瑟微微一愣,从铜镜里看到了刘玉兰满是泪水的沧桑面容。
她没有声张,只是转过身,从袖中抽出一条干净的云纹丝帕,轻轻递了过去。
“刘姨……”宋锦瑟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不忍,“我相信,苏家的冤屈总有洗清的一天。终有一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刘玉兰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方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帕子。
她没有擦眼泪,而是转过头,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惨白刺目的冬日雪景。
呼啸的北风拍打着窗棂,像极了无数冤魂在雪地里的哀号。
“会好起来吗?”
刘玉兰紧紧硪着那方帕子,像是在问宋锦瑟,又像是在问这满天神佛,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大雪……还能停吗?”
窗外的风雪越发紧了。
上京城外三十里,望京亭古道。
今日逐渐转小,在林间已经没过了脚踝。
白日里的荒野一片死寂,惨白的冬日骄阳挂在天际,照在厚厚的雪地上,泛着冷硬刺目的寒光,天地间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一辆破旧的马车孤零零地陷在雪坑里,拉车的两匹老马早已倒在血泊之中,喉管被利刃割断,热血在冻硬的雪地上冒着白气。
马车周围,十几个身穿褐衫头戴尖顶帽的东厂番子,正手持滴血的钢刀,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东厂档头是个面皮白净无须的太监,他手里把玩着一柄狭长的柳叶刀,捏着尖细的嗓子,在这空旷的雪野里冷笑:
“李御史,您这大冷天的,不在京城里好好待着,非要挂冠求去,想要回老家告老还乡?怎么,是想留着这条命,以后好替那乱臣贼子苏太傅翻案吗?”
“可惜啊,咱们厂公说了,苏党的余孽,一个都不能留,您今儿个,就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吧!”
马车帘子被掀开,一个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粗布棉袍的老者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正是当朝以直言敢谏著称的都察院御史,李鸿。
他看着满地保护自己而死的家丁,目眦欲裂,指着那太监怒骂:
“阉党祸国!妖后乱政!老夫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这群乱臣贼子!”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砍了他,剁碎了喂野狗!”档头眼神一寒,厉声下令。
十几个东厂番子齐齐举刀,踩碎地上的积雪,如群狼般扑向手无寸铁的老御史。
李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打破了白日的死寂。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东厂番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一柄破空飞来的漆黑长刀瞬间贯穿了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具尸体向后倒飞出去,死死钉在了数丈外的一棵挂满冰棱的枯树上,震落几团积雪。
“什么人?!”东厂档头大惊失色,猛地回头。
刺目的雪光中,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残影从枯树之巅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玄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比这数九寒冬还要森寒的眼眸。
他甚至没有拔地上的刀,而是身形如风,直接赤手空拳地杀入了东厂的阵型之中。
太快了。
李鸿只看见那黑衣人在刺目的雪原上犹如一道的影子,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在这白日里听得一清二楚。
他并指如刀,精准地捏碎了一个番子的咽喉,侧身避开劈来的钢刀,顺势夺刃,反手一记狠辣的抹脖。
没有多余的花架子,招招致命,全是一击必杀之术。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十几个训练有素的东厂番子,竟已倒下大半。
“你……你到底是谁?!”
东厂档头吓得连连后退,脚下被积雪绊了个踉跄,握着柳叶刀的手剧烈颤抖着,“咱家可是东厂的人!你敢杀东厂的人!”
沈修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缓步走向那档头。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透着一股看死人的悲悯。
“东厂的狗,杀了便杀了。”
沈修的声音经过刻意的压低,在冷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沙哑沉冷。
档头绝望怒吼,挥刀拼死一搏,朝着沈修的面门劈去。
沈修不退反进,身形微微一侧,闪电般探出右手,竟空手夺白刃,死死卡住了柳叶刀的刀背。
随后,他左手成拳,带着千钧之势,狠狠砸在档头的心口上。
档头狂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眼珠凸出,瞬间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气绝身亡。
四周重归死寂,只有偶尔几声干枯树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
李鸿老御史跌坐在马车辕上,看着满地在日光下泛着诡异血光的东厂尸骸,半晌才颤抖着回过神来,对着那黑衣人深深作了个揖:
“多谢义士救命之恩!敢问义士尊姓大名?老朽……”
“不要问,也不要回京。”
沈修背对着他,走到那棵枯树前,拔出自己的长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反手掷在李鸿的脚边,砸入雪中。
“往前走十里,有一家破败的客栈,掌柜的是个瞎子,拿着这个,告诉他你要去河北沧州,他会安排马车送你去和苏太傅汇合。”
“你……你说什么?苏太傅没有死?”
沈修用一块从死人身上撕下的布条,慢条斯理地擦去刀刃上的血迹。
“不该问的不要问,快走。”
他不知道苏太傅的名单在哪里,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能在太后和东厂的屠刀下抢一个算一个。
“东厂的追兵半个时辰后就会到。”
沈修收刀入鞘,翻身跨上树林深处藏着的一匹黑马。
李鸿看着那道即将融入茫茫雪原的背影,眼眶温热,大声问道:
“义士!这大令朝的天……还亮得了吗?”
沈修扯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黑巾遮掩下的面容看不清神色。
“驾!”
沈修一骑绝尘,朝着与上京城截然相反的荒野疾驰而去,去处理掉东厂沿途留下的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