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辞近乎脱力般地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的是那样的快。
他睡着了。
今夜,她终于逃过了一劫。
苏挽辞换下衣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榻,像只受惊的雀鸟般,紧紧贴着最外侧的床沿躺下。
然而,在这寂静无声的黑夜里,她却怎么也睡不着。
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帐顶,脑海中全是他临睡前那句威胁——
“七天,我只给你七天时间。”
七天。
短短七个日夜,却成了悬在她和幼妹头顶的断头台。
苏挽辞痛苦地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没入鬓发。
难道……真的要把那份名单交给他吗?
那份名单上,写的全都是父亲一生的心血,是大令朝廷最后的清流脊梁,是那些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依然在暗中想要替苏家洗刷冤屈的忠义之士!
若交给了沈修这等张太后的头号鹰犬,那便等同于将他们亲手推上断头台,她苏挽辞,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的千古罪人。
可是……阿宁怎么办?
妹妹才十二岁,那么天真纯稚,连搬柴火刮破了手都不敢喊疼。
如果七天后她交不出名单,以沈修那说得出做得到的残暴手段,阿宁落到他的手里,只会生不如死。
一边是父亲重如泰山的心血和国之大义,一边是血浓于水的骨肉至亲。
这是一个根本没有活路的死局。
苏挽辞在被子里痛苦地蜷缩起单薄的身子,五脏六腑仿佛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彻夜难眠。
而她并不知道,此刻背对着她、看似睡得极沉的沈修,其实在一炷香之前,根本没有睡着。
他在听见她倒水回来的脚步声时,便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用假寐掩盖了自己心底那股无法名状的烦躁与不忍。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逢场作戏,装睡躲避她的眼睛。
可是,当苏挽辞躺在他身侧,当那股属于她特有的馨香再次萦绕在鼻尖时……
那折磨了他十二年的滔天血海,竟再次奇迹般地退散了。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屋内的碳炉早已没了温度,苏挽辞下意识地往床榻内侧瑟缩了一下,却发现身边空空荡荡,连一丝活人的温度都没有。
沈修已经不在了。
就好像没来过一样。
苏挽辞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满眼疲惫。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中昏睡过去的。
七天的催命符还在头顶悬着,她现下是一点都轻松不起来了。
与此同时,教坊司后院的屋内。
刘妈妈手里捏着一张刚刚画好的画卷,一双浑浊的倒三角眼里满是惊艳的笑意。
画卷上,画师极尽丹青之妙,将苏挽辞那张未施粉黛却倾国倾城的小脸描摹得栩栩如生。
尤其是那双清冷孤傲又透着几分易碎感的眸子,跃然纸上,足以让任何见惯了风月的男人都生出一种想要将其狠狠摧毁欲望。
“画得好,真是画得极好!”
刘妈妈十分满意地将画卷折叠起来,极其小心地夹进了一本装帧精美的《点花册》里。
这册子,是教坊司每月专门给京中那些得罪不起的权贵府邸送去的新进姑娘名录。
她转头看向身旁伺候的婆子,眼神阴鸷地吩咐道:
“王婆,你去,把这册子亲自送到承恩侯的府上。切记,一定要把戏给老娘做足了!”
王婆心领神会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妈妈放心,老婆子办事,绝出不了岔子。”
半个时辰后,承恩侯府。
王婆被侯府的下人领着,穿过奢华的雕梁画栋,一路引进了后花园的暖阁。
承恩侯张炳正穿着一身宽大的锦缎长袍,怀里搂着两个娇滴滴的胡姬,一边喝着暖酒,一边听着曲儿。
这老东西虽已年过半百,但因保养得宜,加上背靠着张太后这座大山,眉宇间尽是不可一世的骄奢淫逸。
“侯爷,教坊司的王婆来送这个月的花册了。”下人恭敬地禀报。
张炳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松开怀里的胡姬,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王婆立刻弓着腰,满脸堆笑地走上前,双手将那本《点花册》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就在张炳伸手接过册子的那一瞬间,王婆的手指极不经意地在册子底端一拨。
那张夹在中间的苏挽辞画像,极其自然地从册子里滑落,掉在了张炳脚边的波斯地毯上。
画卷微展,恰好露出了画中美人那半截倾倒众生的清冷面容。
张炳的目光随意一扫,原本浑浊微醺的眼神瞬间定住了。
他猛地推开身旁的胡姬,俯下身,一把将那张画像捡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画中那张不染凡尘的脸,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眼底迸射出极其贪婪的光芒。
“这是……”张炳拿着画像的手竟有些激动得发抖,他玩弄了一辈子的美人,却从未见过这等绝色!这等清高的姿态,若是能剥光了用朱砂在那光洁的后背上作画,那该是何等的销魂!
“哎哟!这……这怎么夹在里头了!”
王婆见状,立刻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扑上前去就要将画像从承恩侯手里夺回来。
“侯爷恕罪!这是老婆子老眼昏花拿错了,这画上的人,可点不得啊!”
“放肆!”张炳脸色一沉,一把拂开王婆的手,将画像高高举起,冷声喝道,“在这上京城,还有本侯点不得的女人?说!这画上的是谁?”